【上報人物】展店女王再發功! 沈妙姿「港都出任務」翻轉廢墟商機

陳德愉 2020年11月11日 15:30:00

沈妙姿受託改造高雄港邊的歷史倉庫「棧貳庫」,她將經歷過火災的廢墟打造成高雄打卡熱點,全憑過往的經驗與精準直覺。(張哲偉攝)

秋天的高雄港,南國太陽難得被包在厚厚雲層裡,淡淡光影映在海面上,成為一片更深的不透明的灰;港內停泊著大大小小船隻,一律是金屬殼噴漆,遠遠看去,在灰撲撲背景上點了一個個點子,複雜的、微微的顏色。

 

雖然高雄港完全不會有霧,連一點水氣都沒有,但是仍然有身在一片霧影中的感受。我沿著港岸行走,宛如自己推著長鏡頭前進,推著推著,濛濛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白色旋轉木馬,我正驚異著這奇妙的景象,突然,木馬啪地開了燈,在霧影裡閃閃發光,上上下下搖晃流動起來。

 

這不是導演安哲羅普洛斯電影中,如同長詩的希臘景象嗎?

 

那首長詩是導演描繪他心中的希臘,而這裡呢,是否也是創作者在述說高雄港的故事?非常立體的,可以身歷其境的。

 

安哲羅普洛斯的霧中風景裡,時間靜止如水,總是一人孤獨的追尋之旅。不過,這裡人很多,雖然不是假日,仍然人潮洶湧。遊人多是附近鄰居:阿公阿嬤、媽媽帶孩子、小情侶們,成群結隊踏著拖鞋帶著水壺,笑聲人聲縈繞港邊;他們的身影印在這「很希臘」的場景裡,便成為一個新的高雄港印象。

 

 

花媽邀她操刀 港區廢墟轉型人氣棧貳庫

 

這裡是棧貳庫,全台最大活化老倉庫,位於高雄港2號碼頭;興建於日治時代,原是存放砂糖、輸運出口的倉庫,民國92年被市政府公告為歷史建築。目前由高雄港區土地開發公司經營,成為具有在地特色的文創及餐飲商場,是高雄的打卡熱門景點。

 

這印象的創作者沈妙姿,告訴我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情形:

 

「我先生開車載我和小孩,從台北一路開到高雄來,我們的車就停在這棟倉庫旁邊的那棵大樹下。」她指給我看,大樹高達2層樓,緊鄰著旋轉木馬,現在已經是這個「棧貳庫」商場的地標。

 

那時候,這間倉庫已經廢棄多年,還遭遇火災,港邊本來就不是人流聚集的地方,一片灰撲撲,加上一個巨大的「火災遺跡」,「真的像廢墟。」她說,打開電腦,給我看當時的相片。

 

沈妙姿原本只想在高雄待1年將店開起來,沒想到一來就是3年半。(張哲偉攝)

 

那時的她擔任誠品設店處協理,負責所有開店、關店事宜,百貨業2年一小修、3年一大改,沈妙姿平均每年要新開超過4間店,是商場展店的專家。當時的高雄市府邀請誠品至大東藝術中心、駁二特區設店,負責評估的窗口就是她。後來高雄市府要重新開發這塊碼頭,副市長史哲與新任港務公司董事長郭添貴來找她,希望沈妙姿負責棧貳庫的設店營運。

 

沈妙姿回憶陳菊當時對她說的話,「她說,」「沈小姐,我要來拜託妳——」她壓低聲音,模仿著陳菊講話的語氣,那句話改變了沈妙姿的下半生,讓她從台北跑到高雄來,「她是個很溫暖的人。」沈妙姿說。

 

2個女兒都在青春期,一個國中,一個高中,也讓沈妙姿放心不下,「不過我大女兒跟我說,媽媽妳去吧」她笑著說,女兒很了解她,知道她想大展身手,「她說,反正我就算在台北,也是早出晚歸,她們也很少見到我。」

 

做展店的,要跟著店跑,新的店面在哪裡,工程期間人就得待在那裡,沈妙姿已經很習慣這種「長期出差」的生活了,「所以我那時就想,我就來高雄1年,把這家店開起來。」

 

 

「好眼光」蒐羅商機 文青小妹蛻變商場女王

 

抱著「來一年」的想法,沈妙姿來到高雄接下港區土地開發公司總經理的工作,結果,直到今天為止,她已經來了3年半,歷經3任市長,這塊港口竟然成為她的第2個家了。

 

沈妙姿大學念的是文學,她說,自己原本的志向是研究日本文學,可是因緣際會地去上了一堂公關課後,覺得自己也可以念商,就去考了政大企管所。在企管所內認識了許多老闆級的同學,畢業後老闆同學便問她,要不要來幫忙做點生意,她答應了,就這樣走進商場裡。

 

一開始,她的工作是為這些大老闆們經營他們投資的小生意,老闆娘看上了家飾,沈妙姿就負責去國外洽談進口,還要在台灣找店售賣。20幾歲的女孩就這樣南征北討,「我曾經開了5間公司。」她笑著說。

 

她經手的商品範圍甚廣,從精品、服飾、家具到電子產品,還曾經當過電子商場的行銷企畫,什麼都賣。

 

「我媽問,妳到底在玩什麼?」

 

人生處處是驚喜,從念文學到走進商場,沈妙姿沒想過自己會經手這麼多不同產業的商品,還當起「開店專家」。(張哲偉攝)

 

 

誠品靠她展店50家 空間規畫全憑「經驗」

 

這個年輕的老闆闖蕩商場一直到32歲結婚,生下大女兒,沈妙姿覺得自己應該有「大公司」經驗了,她看徵人廣告,應徵老牌紡織廠台南企業。那時台南企業要在台灣做自有服裝品牌,「我那時要帶所有的專櫃小姐,要出國買貨,也要決定當季的服裝款式。」她回憶,專櫃小姐們都是她的阿姨了,帶起來可不容易。

 

生完老二後,沈妙姿離開職場休息了一陣子,某一天,她看到誠品書店在徵自製商品副理,她想,自己有相關經驗,便投了履歷。開始上班後,誠品的長官把她找去,對她說:「我們看了妳的履歷,覺得妳應該去店務組。」那時候誠品正要開設最大間的信義店,沈妙姿說,可是我不懂工程啊,長官只告訴她,妳只要會談判跟會用人就可以了。沈妙姿想,好吧,那我就頂一下,結果,「就這樣頂了12年。」

 

開發、評估、設計、工程發包、控制工程進度、與政府各種公文往來,直到店開出來了,再交給營運同事。

 

「我每天一早就去坐在陳瑞憲(誠品的室內設計師)的事務所裡,一項一項地詢問,對內容,然後晚上把所有資料帶回家,研究工程細節。」就這樣,本來以為是「頂一下」,等信義店開幕後就可以回到店務的沈妙姿,又開了超過50間店,成為台灣「開店的專家」。

 

專家是什麼意思呢?

 

沈妙姿給我看棧貳庫重建時的規畫案,商場規畫定位裡有著誠品書店一貫的人文感與歷史感,還有市民遊憩海邊的示意圖;但是在文青意象外,規畫案也很實際,裡面具體寫著:「占地面積4000坪」、「商場營業面積必須在1500坪」以上,空間設計構想第一行是「文創展覽45%、餐飲55%」。

 

我抬頭請問沈妙姿,這些數據是怎麼出來的呢?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就憑我的經驗。」

 

 

跟汽笛聲挑燈加班 毒辣豔陽是唯一職災

 

事實上,這可能是棧貳庫從開幕就能夠賺錢上繳國庫的最大原因,因為這裡有個真正會開車的老司機,沈妙姿知道在這荒涼的地方,要如何養活這台車子,開到哪裡去。

 

她指著商場旁邊的一串小火車,微笑對我說,這台小火車也是她為棧貳庫設計的許多遊覽設施之一,「可以帶著遊客去逛整個港口。」

 

小火車沿著港邊慢慢行進,右邊是連綿海港,左邊憑空從地上長出半個船頂,她說,這是廢棄的船隻,她覺得可惜,便將船頂重新整修移到空地成為一個裝置藝術。

 

車頭一轉,突然間,一條真的船嘟嘟嘟地貼近我們要靠岸了。沈妙姿興奮起來,孩子般雀躍起來,「它要過來了!它要過來了!」

 

來到港邊,就會愛上船,「在這裡很有趣,」她亮著眼睛:「船會自己靠近妳欸。」船也會說話,加班到半夜,在辦公室裡聽到船的汽笛聲,於是沈妙姿就會走到港邊,看看黑夜裡海上的點點燈火。

 

這就是高雄港——唯一的職業傷害是,「來這裡後,我變得很黑,」高雄太陽很大,她害羞地說:「無法回復的職業傷害。」

 

即使相同的拓點展店工作已做過無數次,沈妙姿談起工作依然熱情滿滿。(張哲偉攝)

 

 

淚憶恩師吳清友 「多想請吳董來這看看」

 

遠遠望去,棧貳庫旁人流不息,正是她當年想像的遊憩圖,但是,沈妙姿說,這美好的畫面裡仍然有一個遺憾。

 

「我常常想,」沈妙姿低下聲音,「如果吳董(誠品書店創辦人)還在,我要請他來。」她要帶著吳董在棧貳庫裡到處參觀,指著這個那個給他看。

 

她說,每次開著車在高雄市區,總是不自覺地注意有那個地方適合誠品書店來開店,「誠品書店在高雄沒有單店(目前都是設在商場裡)。」當沈妙姿看到一個好地方,下意識地就會想,「我要帶吳董來,跟他說,你看這裡很好……。」

 

吳清友在沈妙姿來高雄的第一年過世,新聞露出的那一天,沈妙姿剛剛跑了一天,晚上7點多獨自一個人在路邊的餐廳吃晚飯,接到媽媽的電話。

 

她愣愣地回到車上,一關上車門,便伏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

 

「他是我的人生老師,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沈妙姿看著我,眼眶晶瑩起來。

 

我們站在棧貳庫的前方,海風吹來,吹乾了她的眼睛;前面是一片慢慢黑暗沉寂的海面,背後是32公頃的棧庫群。

 

從一個商場到一個港,沈妙姿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的未來理想,「我們還有許多倉庫可以繼續開發,」她說:「我都想好了,可以做運動休閒生活,還可做3C產品……。」

 

想要做的事情還有那麼多,講著講著,沈妙姿不由得急起來。我向她告別,看到她轉過身,在夜色裡急急地回到辦公室去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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