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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錢 我能說服自己歐巴馬是一隻綠蜥蜴?

假設我見錢眼開,而且你提出的數目大到讓我能說服自己歐巴馬是一隻綠蜥蜴。我的信念是否理性的問題便有待回答。(湯森路透)

理性的動物

 

亞里斯多德主張人類是理性的動物:我們和動物一樣有不同的知覺能力,但除了知覺能力,我們還有理性(reason),使我們能夠思考和計劃。亞里斯多德甚至認為理性(rationality)是我們與眾不同之處,並提出人類最大的幸福是讓自己徹底地投入理性活動。 很多追隨他腳步的哲學家也強調理性是真正的人類特色。譬如笛卡兒相信思考使人類有別於動物,而且(不同於動物)人類因此有靈魂。可是我們有多理性呢?在日常生活或其他時候,我們展現各式各樣不理性的例子不勝枚舉。我們老是掉進思考陷阱,而且沒有充分理由就相信各種事情。我們還意志薄弱。我的目標是長命百歲,而且我知道假如少吃點糖更有機會實現目標。話雖如此,我一次次地被甜點的誘惑征服。我沒有依據我的(終極)目標行動,而這是不理性的。

 

區分哲學家口中的理論理性(theoretical rationality)和實踐理性(practical rationality)很重要。理論理性和我們的理論知識有關,是關於相信什麼是理性的。相信有充分理由去相信的事是理性的,相信有充分理由不去相信的事是不理性的,而你若是沒有理由支持或反對(抑或有同樣強烈的理由支持與反對),不對這件事抱有一套信念才是理性的。理性和真理是相連的,但它們是兩個不一樣的東西。根據充分理由相信一件事,形同基於證據去相信一件事,使你的信念更可能。不過,誠如我在第一章所強調的,你可以基於充分理由相信某件事卻仍然是錯的。因此對某件事抱持不正確的看法,可能是完全合理的,可是我們犯錯經常是在不理性且沒來由地胡亂相信事情的時候。

 

「欠缺知識的人,也將無法實現目標。」

 

實踐理性和我們的行動有關,就好像實踐知識一樣。有時我們稱這類理性為工具理性,因為它是關於實現目標的手段。假如我的目標是把小木屋變暖,我需要知道如何提高小木屋的溫度,然後據以行動。我知道假如取用薪柴,生個火,小木屋很快就會溫暖起來。考慮到我的目的,我去拿木材生火是理性的。

假如我的目的是消除頭痛,而我知道最好的辦法是服用止痛藥,那麼我吃藥就是理性的。為了實現我的目標,我必須使用有關世界的真實信念,可是我的行為有多理性並不取決於信念的真假。假如我認為擺脫頭痛的最佳方法就是倒吊在一顆樹上,那麼我倒掉在樹上就是理性的。我的目的不會達成,但考慮到我對世界的信念,我的作為實際上是理性的。這可以連接到我們先前關於知識價值的討論,欠缺知識的人,也將無法實現目標。

 

實踐與理論理性的差別之所以重要有好幾個原因。假設你要給我一百萬,如果我願意相信歐巴馬其實是一隻來自異文明的綠蜥蜴(比較荒唐的一個陰謀論)。我們已經討論過人類對自己相信的事有多少支配能力,因此比較可能的情況是,無論你給我多少錢,你無法讓我相信這瘋言瘋語。但姑且假設這是可能的好了。假設我見錢眼開,而且你提出的數目大到讓我能說服自己歐巴馬是一隻綠蜥蜴。我的信念是否理性的問題仍有待回答。我想要錢,而且願意不計一切代價——所以這當然是理性的囉?哲學家為此做了大量辯論。我的看法是,我們需要保持實踐理性和理論理性的區別。我相信歐巴馬是一隻綠蜥蜴可能在實踐上是理性的,畢竟那使我實現發大財的目標,但只因為能變有錢而相信歐巴馬是一隻綠蜥蜴,在理論上絕對不是理性的。我沒有能用來支撐信念的半點證據。

 

因為有人用錢收買你而相信某事,和你因為希望那是真的而相信是半斤八兩。一廂情願是個眾所皆知的現象。你希望自己身體狀況很好,而且也設法說服自己如此相信,即便完全沒有理由這樣相信,反而有很多不該相信的理由。川普就是個一廂情願大師。他希望自己就職的時候陽光普照,而且參與就職活動的群眾比歐巴馬當年更多。他還希望俄羅斯沒有干預選舉,因為這個干預可能會貶低他的勝利——儘管他的情報單位一致同意俄羅斯確實干預了。川普似乎成功說服自己相信上述一切都是真的。但有決定性證據對他的信念不利(他也被告知了),而這意味著它們不是理性的。

 

在美國,幾乎一半的成人相信世上有鬼,還有二六%的人認為女巫存在。(湯森路透)

 

我們究竟有多理性呢?在我看來,人類基本上是理性的。沒錯,有時候我們的理智會斷線——無論是理論理性或是實踐理性。 我們基於模糊的理由相信事情,我們沒意識到所持信念理當帶來的結果,我們太累太煩而沒發現自己其實有許多互相矛盾的信念(我相信我帶著皮夾出門,但同時我也知道——當我動腦去想的時候——我把皮夾留在家裡了)。而且我們毫無疑問是意志薄弱的。我們想著要戒菸、減重、更常健身,也清楚知道實現目標需要怎麼做,可是我們偏不照做。

 

這類的失敗屢見不鮮,實在有趣。事情可以錯到多離譜也教人嘖嘖稱奇。譬如康納曼(Kahneman,按:《快思慢想》作者)舉出了我們思考概率時會犯下的大量錯誤,像是我前面討論過的患病率錯誤。 不過我認為過度一面倒地聚焦在失敗之上,會使我們忽略日常生活中其實充滿了理性。我在前面強調過,我們對證據非常敏感。使人相信某事的最佳辦法就是提供良好證據做為背書。假如感官提供正在下雨的證據,我就會相信正在下雨。要不是我們(多數時候)在理論上是理性的,而且擁有大量知識,我們連一天都活不過。這些知識相當無趣,可是重要,是我能夠穿衣服、吃早餐、通勤上班並完成工作的先決條件。指出我知道冰箱裡有牛奶,因為我檢查了冰箱,不是太令人興奮的事。實踐理性也是一樣。要不是我(總的來說)在實踐上是理性的,我不可能達成任何一個日常目標。我想要穿衣服、吃早餐、通勤上班並完成工作。我知道實現這些目標必須使用哪些方法,於是我據此行動。我想要穿衣服,然後我穿上了,並不怎麼令人興奮,但這就是我的實踐理性的成果。

 

因此,我認為亞里斯多德說我們是(相當)理性的動物,而且理性為人類所獨有,是(幾乎)正確的。牢記這一點很重要,因為我們即將開始仔細檢視一些可能引人誤入歧途的心理機制。

 

為什麼我們有千奇百怪的看法?

 

人們相信很多古怪的事。舉例來說,在美國,幾乎一半的成人相信世上有鬼,還有二六%的人認為女巫存在。共有一一%的人認為不能排除世界被穿著人皮的蜥蜴所控制。不到五成的美國人相信演化論,而且有四分之一相信太陽繞著地球轉,而非地球繞著太陽轉。就演化而言,歐盟的情況好一些(七○%相信)。 在瑞典,一六%的人相信世上有鬼,還有多達三七%的人相信靈異現象——沒有科學解釋的超自然事件。更重要的是,有六%瑞典人認為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日的月球登陸(阿波羅十一號)其實是在片場拍攝的。

 

對這些愚昧一笑置之很容易。人們若相信世上有鬼和女巫也許沒什麼關係(即便十七世紀的燒女巫顯示它可以很要命)。但在今天的社會中,我們若沒掌握基本的科學事實和社會事實真的很嚴重。舉個例子,三二%的美國人不相信氣候變遷是人類活動引起的。 在二○一二年,有六三%的共和黨人仍相信二○○三年美國入侵時,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還有六四%的人認為歐巴馬不是出生在美國。多數美國人認為暴力犯罪正在增加,儘管統計數字表明暴力犯罪已大幅下降(從一九九三年的每千人七九.八起,降至二○一五年的一八.六起)。 在瑞典,有七%的人認為美國和西方世界刻意在烏克蘭引起衝突,而四○%的人認為基因改造食品對健康有危害(所有研究均顯示並非如此)。

 

這些是怎麼發生的?其實這取決於兩個問題。人們怎麼會相信這樣的謊言?以及他們怎麼能夠持續地相信謊言?第一個問題是最容易回答的。誠如我多次強調的,我們絕大多數的信念來自他人。幸運的話,我們從優質的來源獲得:運作良好的學校、可靠的媒體、知識淵博的朋友和誠實的政治人物。 不幸的話,我們透過其他方式獲得。力有未逮的教育、不可靠的媒體、不學無術的朋友和搞政治宣傳的人。任何人,無論聰明才智高低,都無法抵抗。我們被迫相信別人說的話。天資聰穎的人可以判斷一件事是否成立,抑或有矛盾,但沒有人可以單憑己力判斷她從周遭環境獲得的資訊是否正確——尤其是需要專業的知識。這單純是認知勞動分工所造成。假如有信任的人提供資訊給你,或者你被政治人物操縱,你會相信自己的信念建立在充分理由上,即便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可以將此視為人類知識的困境:正常程度的輕信可能使你被騙,持續抱持著懷疑態度會阻止你獲得有關世界的一般知識。

 

我們多數信念來自他人的事實,意味著我們通常對這些信念為什麼成立的原因不甚瞭解。我們都相信吸菸會導致癌症,但有多少人能解釋為什麼,就算是基本的解釋也好。同時,我們自認對於來自他人的知識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舉例來說,心理學實驗顯示即便對一知半解的事,我們也經常自覺很懂。 那種很懂的感覺和很強的信念息息相關。換言之,人人都對自己幾乎一無所知的事深信不疑。這當然會帶來種種問題。《華盛頓郵報》二○一四年做了一項調查,瞭解美國人對美國是否該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進行軍事干預的看法。回應者對烏克蘭的地理位置愈不清楚,愈傾向認為軍事干預是個好主意。以為烏克蘭位在南美洲的民眾是最熱切支持強行干預的人之一。

 

※本文摘自《另類事實:關於知識和它的敵人》第三章 扭曲的思考/春山出版/作者為國際學者,時常在世界各地演講、授課,發表的文章散見於各大國際研究期刊;亦為歐洲科學院(Academia Europaea)、瑞典皇家科學院(Royal Academy of Sciences)及瑞典學院(Swedish Academy)院士。


關鍵字: 另類事實 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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