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美國進入古羅馬的節奏還只是剛剛開始

盧斯達 2021年01月18日 00:02:00

雖然川普並無獨裁者的權力,也備受體制封鎖,但美國現今兩派的鬥爭動態,還是可以套用軍事大佬 vs 元老院的那段歷史。(湯森路透)

現代美國有時被比喻為新羅馬帝國,那就不妨用古羅馬帝國的歷史比照一下,看美國現在走到歷史的那個時間節點。共和與帝制之間,總是兩股力量不斷拉扯。元老院和軍事巨頭之間,強人勝利過、元老院也勝利過,但元老們的勝利總是短暫,甚至自己為國家走向帝制貢獻了「歷史作用」。

 

英美等國雖然號稱間接民主國家,但當然是間接民主。英國的實際權力在議會,擁有議會大多數的黨派推舉出來的首領,就是首相,是僅位居英王之下的諸事統領大臣;美國是總統制,總統很大權力,可以不斷發出行政命令,不過受到司法、參眾兩院的節制,但選出來不是靠全國人民普選票,而是以州為單位的黨派選舉人票,也是相當間接的民主。

 

現在一邊以川普為首,結合了一部份共和黨成員,再加上支持川普的美國民眾、民兵,可視為「總統派」;而民主黨、社交傳媒、商界、華爾街、學院勢力、華盛頓公務員系統,則可視為「共和派」。雖然川普並無獨裁者的權力,也備受體制封鎖,但兩派的鬥爭動態,還是可以套用軍事大佬 vs 元老院的那段歷史。

 

羅馬共和國本來政出元老院,但隨著對外戰爭不斷擴大,政治家已經不一定出自羅馬市內的權力階梯,可以完全是元老院之外的天外來客,開始出現不能節制的「羅馬大名」。凱撒出身貴族,家族中人很多人做大官。他憑此世系,有利用帝國本部的舊建制,通過收買帝國公民的人心,獲得各種制度內的官位。後來他自請外調到帝國戰線的東方前線,例如高盧 (今天的法蘭西),不斷戰勝異族之後,他在家鄉的聲望也達到最高點,同時可以在高盧訓練自己的私兵。這支軍隊成為後來凱撒回歸帝國本部奪權時的政治後台。

 

也就是說,當帝國擴張到一個程度,就會形成內外之分,內外互不統屬,外面在做甚麼,本部根本無法過問。強人也利用新殖民地的資源快速擴張,而殖民地的規制草創、搶掠更是必然,有巨大的獲利空間;羅馬的政治獻金,卻是通過一層又一層建立了百年的政治產業鏈,中間經手的人太多,大家累積錢的速度,一定比不過開辟了「新市場」的凱撒。

 

現代美國有時被比喻為新羅馬帝國。(維基百科)

 

你以為川普是凱撒

 

凱撒之前為了收買羅馬市民人心,不只努力,也很花錢,自己的錢花光,也借了很多錢;這一當高盧總督,就還清了債,還發大財。你以為川普是凱撒?其實是其現象的一半。川普的中國政策,破壞了很多人的生意利益;他在華盛頓建制經常 fire 人,不顧華盛頓利益階級的現存秩序,反而任用信用自己的家人,被建制狙殺,確實有點像凱撒被元老院刺殺;而跟凱撒有親屬關係的後輩「布魯圖」為何也加入行刺,也可以說成他信仰元老院共治的一套,相信共和,不樂見凱撒繼續掌權下去。

 

凱撒的當代幽靈的另一半,其實是科技公司。科技公司平地一聲雷,開闢了現實世界以外的另一塊網絡殖民地,不只將美國,更是將全世界大部份人類都納入了統治。這就像羅馬共和國走出了地中海,向歐陸和北非擴張。過程中,網絡世界的總督們獲得了巨富和驚人影響力,而且不需要面對選舉,也沒有體制節制他們。

 

網絡大佬們對國家的忠誠也十分曖昧,先不說他們天然就是意識形態上崇尚全球化,當中的頂點例如伊隆.麥斯克就常以「人類命運」的觀點看待事情,對近代的國族國家思想也是天外來客。例如凱撒死後崛起的強人之一、也是其舊部的安東尼,就因為迷上了埃及艷后而樂不思蜀,居在尼羅河一帶不回家。他和「外國勢力」的特殊關係,一向不為國人所喜。即使是人氣頂點的凱撒,他跟艷后的私生子和本家私人別墅,也是「成何體統」。就像祖伯克有普莉希拉・陳,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有趙小蘭,也似乎是安東尼的翻版。

 

埃及艷后是色誘專家,也是政治家。埃及的實力不及羅馬,但可以通過各種滲透和拉攏,為自己製造較好的國際空間。凱撒到安東尼都跟豔后有一腿,兩國自然沒有大的兵戎相見;至於古羅馬內部,卻因為對古埃及採取甚麼對策而內亂。安東尼的老婆因為不滿安東尼人都跑到了埃及,於是與凱撒的正統繼承人屋大維開戰,想令安東尼必須離開埃及回鄉。這場「攬炒」最終失敗,安東尼老婆被迫流亡而死;安東尼跟外國利益糾纏不清,屋大維與他開火,也就是指控他傷風敗德,失去了羅馬的身份認同,成了個埃及人,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安東尼已成了 China Joe,無法保衛羅馬的利益。同樣臉書捲入劍橋分析的選舉操控陰謀、社媒跟中國市場玩得不亦樂乎,帝國本部卻幾乎沒有法律和政治手段可以節制。

 

分裂未必是另立新國

 

帝國擴張快到無法干預權力新貴,而他們就會四處沾好處,漸漸就會跟帝國本部起衝突。從二戰終結到蘇聯崩潰,美國的影響力到達高峰,也因為如此而埋下了分裂的種子。CIA、社媒、華爾街、演藝圈等等權力部落,其實都已經因為全球化而逐漸自行其是,有自己的牌可以打。這個時代的分裂未必是旗幟鮮明的另立新國、美國分裂,而是國中之國逐漸形成。在美國全球化的年代,他們收獲了極大的戰利品,就像總督一旦得到地盤,發展實力,國家是必然分裂的。

 

元老院有人脈和政客,卻沒軍事實力,所以他們歷來總是拉攏一個巨頭,去壓制另一個巨頭。這些嘗試有成功有失敗,但一致的發展則是共同敵人打倒之後,元老院和巨頭之間的另一場戰爭就會爆發。

 

政治家拉攏了商界和科技界封殺川普。川普未走,極左就醞釀要搞新聞審查委員會,去決定甚麼是 fake news。新聞界就炸了窩,決定甚麼是事實的宗教權力本來是我們媒體的,你們政客想來奪權?於是戰爭也在暗裡開打了。然後拉攏之下的社媒和金融界用大招封殺了川普,就如美國在二戰的日本展示了核武,其他國家的元老們也開始擔心,你能封殺川普,那我的政策不合你的心意,你有一天也會來封殺我嗎?於是跟川普不合的梅克爾、五眼的澳洲以及很多國家都對此「表示憂慮」。

 

至於美國民主黨,雖然利用了網絡世界的總督打倒了自己的勁敵,但如此的力量,放著會放心嗎?即使社媒人這一刻支持民主黨多一點,聯邦通訊委員會(FCC)還要改 Section 230,或者立新例去制衡社媒,讓它馴服;而社媒也會因為不想淪為用完即棄,也許他們也會去找自己在世界各地的埃及朋友幫忙。就算內裡不出事,大家都會援引外國力量逐鹿中原。安東尼也找埃及艷后拿錢去打安息帝國。

 

帝國發展超過了帝國的極限,通常結果是旗下的勢力開始獨立,而其龍興之地則因為各種外力和本土政爭而毀於一旦。很多人說世界會走向多極,但其實美國自身也走向多極。共和黨中的一大票支持者,經此一役之後,也許就投身進「民粹政治」,完全對過去的建制遊戲不抱期望;民主黨的極左人,也要跟利用他們的建制自由派對決。

 

與其說川普破壞了甚麼,不如說他是美帝國二戰後擁抱帶領全球化、積極向外擴張,卻最後被外太空的新型病毒蠶食了自身,走向「緩慢多極化」過程中的第一個代表人物,但他怎會是最後一個呢?

 

※作者為香港評論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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