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戲的真實伏筆——《歡迎來扮家家酒》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7年03月03日 11:08:00

《歡迎來扮家家酒》劇照(TIDF提供)

「一位一心追求夢想的年輕少女,卻面臨未婚懷孕、奉子成婚的尷尬情境。在男尊女卑的社會之下,她即將面臨婆媳不睦的種種挑戰,她究竟該何去何從,又要怎麼做自己呢?」

 

這個乍聽之下,似乎怎麼說都難免俗氣老套的故事劇情,到底要怎麼說得動聽?

 

歡迎來扮家家酒》這部紀錄片給出了可能的答案。

 

急轉直下的人生劇情

 

《歡迎來扮家家酒》劇照(TIDF提供)

 

《歡迎來扮家家酒》曾入圍第十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亞洲視野競賽」,是南韓導演金修彬(KIM Soo-bin)以自己為主角的紀錄片。金修彬是位藝術創作科系的青春美少女,在充滿自由氣息、藝術與愛的環境下長大,並如願成為能畫善寫會拍可導的全才。

 

她輕輕年紀,無厘頭個性,卻已活躍於藝文圈子,是個有能力讓演員聽從信賴、架式十足的劇場副導。她自我期待高,口氣更不小,年方二十出頭,已有駕馭更大的組織團隊,著手更高規格、大規模創作的野心,夢想是拍攝一支了不起的音樂劇電影。

 

然而,上述這後勢看漲的劇情,卻隨著一支驗孕棒,陡然急轉直下。

 

如觀眾所料,驗孕棒上面的兩條線,以及金修彬臉上的兩行淚,預告了一位青春飛揚的少女,將因奉子成婚,人生彷彿縮時攝影一般,快轉成為一位妻子、人母、小媳婦、黃臉婆、甚至醜怪社區阿姨的悲情綜合體。

 

《歡迎來扮家家酒》剪接節奏明快俐落,音樂方才高揚居然瞬間走貶。從這兩條線到那兩行淚,不斷攀高的自我期待,被幸福沖昏頭的新人笑靨,預言她將與輕盈告別,重重落向地面。而這也教人不禁聯想到前陣子一本相當火紅、名為《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的書。

 

書的簡介是這麼寫的,「永恆的愛情不能把屎尿孩子洗乾淨,歌詠人類的孤獨也敵不過夜夜起三次餵奶。明白了這些道理,你才算具備文藝女青年真正的風骨。」

 

金修彬同那位文青作者一樣,不改搞笑本色,將自嘲當作下沉生活中的一根浮木。從影片一開始便頻以諧趣幽默的插繪,面部扭曲等近距離自拍,反串芭比玩偶,拼貼有獵奇色彩的猿猴蠑螈等動物版畫,甚至穿插聲樂演唱等手法來自娛娛人,並為本片的喜劇性格與大眾色彩正式定調。紀錄片有著金修彬所擅長的,富有藝術性、舞台感的敘事手法,乍看熱鬧浮誇,導引著觀眾隨她體驗「戲劇化」、荒謬的婚後人生。

 

人生下了猛藥,然後呢?

 

《歡迎來扮家家酒》劇照(TIDF提供)

 

然而,當我們細看下去,卻會發現它給出的「戲劇性」,和收看同類題材電視劇的經驗,以及其表面上浮誇造作的風格,其實都截然不同。

 

這當然不是說所有的電視劇盡皆如此。但是,許多電視劇的「戲劇性」,確實常訴諸於一句話便可以說明的「立竿見影的衝突」。其衝突性可能來自角色與情節上較為稀奇罕見的設定,比方穿越、人格分裂,或者鬧雙胞;也可能是能讓大眾能立馬產生同感,或經專業人士認證,抑或是兩者兼具的,情感或生理上的變故,情感上包括有小三、離婚、婆媳不睦,生理上則像是失憶、癌末與死亡。

 

但是,這些離奇的設定或人生的巨變,常常未被劇情細節具體而微地演繹闡釋,更像是保證一經服用立見速效的猛藥。它們對劇中人物和觀眾的衝擊,類似模糊而概念性的「恫嚇」。更神奇的是,有些明明是生活中稀奇罕聞的橋段,卻因方便速效屢試不爽,常成為電視劇濫用的老哏。

 

雖然因未婚生子,人生快轉般展開不小的轉變。但是《歡迎來扮家家酒》真正觸動觀眾的戲劇性,實非來自不可逆的一次性災難,所造成人生快速的位移與錯置。它並未於事故現場報導完事後便拂袖而去,卻花費更大的篇幅,微觀衝擊的後座力及其所造成後續事態與情狀的緩移。

 

邀你圍觀與微觀 關於我的難堪

 

《歡迎來扮家家酒》劇照(TIDF提供)

 

《歡迎來扮家家酒》主要由導演金修彬與男友(後來的丈夫)不斷互換立場,交棒接力手執攝影機來完成。他們貼身追蹤,鉅細靡遺記錄每一個關於金修彬的當下,並透過剪接以及旁白,納入當時或事後的整理與自省。


生理方面,金修彬審查自己、孩子與婆婆全身和私處的異狀,她產前腹部的隆起、待產的陣痛、生產的劇痛,產後漏尿與陰部的塌垂,帶小孩還要上學與接案,因體力透支而起的帶狀泡疹。孩子周而復始的產製屎尿與嘔吐物,屎尿與嘔吐物引發周而復始的號哭。婆婆更年期導致臥床不起、盜汗與身軀如羽毛浸水一般的寒涼。

 

心理方面,她也一一透過或厭世或煽情的漫畫角色,代理自己、自己的心、丈夫的心,甚至特定的身體部位,進行誇飾但不假修飾的誠實發言。除此之外,也包括提問,對人生的大哉問:「女人盡全力奉獻一生,而人生以更年期回報。這就是女人的人生嗎?」對丈夫也對自己的追問:「那我何時當個優秀的人,何時當我金修彬呢?」睿智的媽媽對自己的反問:「家人不是需要的時候才呼來喚去,而是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在那個基準上去做各種計畫,哪有出現變數就把家人送走的,你在這個家的位置是什麼?」

 

還有更多更多的會議與諮詢、哭泣和抱怨、爭執及對峙、退縮並逃避、無力呆滯,乃至撒手不管的大小行動與不行動。這些疑惑、事件與行動具象化了心理的難堪與不適,包括對新的角色身分的抗拒、對同年紀好友自由生活的艷羨、對出國求學丈夫將卸下帶孩子責任的委屈與不諒解、對婆婆偏心和冷語譏刺的受傷和不滿等等。


魔鬼與魔法  都在細節裡

 

《歡迎來扮家家酒》劇照(TIDF提供)

 

金修彬記錄看似細瑣日常的衝擊,端詳這些生活細節是如何補充與定義,那些大家習以為常,其實仍相當抽象的身分與概念,像是人妻或媳婦,像是未婚懷孕、家庭與夢想。它們比起一些宏偉龐鉅的夢想與理念,更具體而微地闡明了,自己和自己的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這樣的一個自己,如何與組成同樣幽微複雜的他們,彼此相遇、磕絆與糾纏,漸漸地疏離又密密地縫合。這些過程才是綿密而有機地塌陷與構作,這些個又堅實又脆弱的家庭,以及家庭中的每一個角色,甚至今日的金修彬,以及這部紀錄片中戲劇性的真正驅動力。

 

這恰恰呼應了《歡迎來扮家家酒》的題旨。人生和成家,畢竟不像是編劇導演剪接充滿玩心,隨意安插的視覺與聲音元素共構的舞台。它不是可以輕易坐壁上觀、事前設計、大舉調度與指揮若定的戲劇場景。它可不是扮家家酒而已,斷不可能隨機任性下戲。

 

你不能任意下戲,隨意剪輯,沒人有點石成金的魔法,但是每個細節可能都藏有深意,它們終將成為推動人生戲劇性最真實的伏筆。而這可能正是這部紀錄片,以及我們真實的人生,有趣之所在,嚴肅之所在,動人之所在。(文/陳亭聿)

 

 

《歡迎來扮家家酒》即將於 2017台灣國際紀錄片巡迴展台南場放映,導演金修彬也將出席映後座談及「紀錄片講堂:私電影─當拍攝者就是被攝者」活動,與觀眾面對面交流!
詳細資訊,請上http://www.tidf.org.tw/zh-hant/category/events/751查詢。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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