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齒光骨斷浪走文壇 駱以軍:我輩是「中斷一代」

陳怡杰 2017年10月22日 12:25:00

文涯20年,駱以軍寫出5部短篇、7部長篇(含《西夏旅館》上、下冊)12部小說。(攝影:李昆翰)

在沉重的黑暗深處,安靜呼吸

 

去年才治好大腸病,今年初心臟又出狀況,駱以軍這半年大病沒看多少書,「跑完醫院養病,剛出關有點緊張。」

 

媽媽是養女,爸爸曾再婚,國小換過3所小學,國四重考,他自認這樣背景,仍距離「經驗匱乏的一代人」不遠,被「人間失格」的那段時期,駱以軍放火、勒索、偷路邊腳踏車,文化大學後定居陽明山10年、到深坑又住7年才搬進城裡,多年山居歲月純化的今日,他樣貌肅穆殺氣仍存,一開口羞赧可掬。

 

(攝影:李昆翰,吸菸有害健康)

 

1999年,29歲駱以軍以《紅字團》、《第三個舞者》引起台灣文壇注目;2007年,成為繼1997年張大春、第2位獲邀「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第40屆)台灣作家;3年後出版《西夏旅館》獲華語世界最高文學獎「香港浸會大學紅樓夢獎」首獎,那時他才43歲(該獎歷年最年輕得主),獲譽「最靠近諾貝爾文學獎的台灣作家」。

 

早有國際文學地位,穿著卻20多年未變,短褲、涼鞋殺入附庸風雅、高領長袍的文壇,跌出數波漣漪,他講自己是魯智深,媒體也套他「遊民作家」,草根外著多年一直沒有更動。

 

那些「第一本書」

 

「過去初入文壇,有點不習慣。」他談五年級同輩作家如邱妙津、袁哲生、賴香吟、黃國峻、成英姝、香港董啟章等都算「文學獎世代」,「我們是第一批由台灣文學獎打造出的作家, 大約是解嚴後10年陸續出道,約1990年前後,各自26、27歲出了第一本書。」

 

「但這一輩,有幾個過早自縊」,駱以軍曾想,同輩好幾個跟他一樣有「宅」特質,「拿下文學獎獲得『作家』身分,突然被抓到舞台前,彼此互動中斷,個性孤立。」

 

「我的《紅字團》、袁哲生《靜止在樹上的羊》、成英姝《公主徹夜未眠》、董啟章《安卓珍尼: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等同輩第一本書,氣質很像,黃錦樹稱是『內向世代』。」

 

字母會》作者群,左起駱以軍、楊凱麟、胡淑雯、陳雪、潘怡帆、黃崇凱、童偉格等。(攝影:李隆揆)

 

「這些『第一本書』把很多外在脈絡切除,喜把主角取名K、ㄅ,人物僅只輪廓,沒有《紅樓夢》複雜的家族人際,氛圍如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孤獨空間,存在偽造出的未來場景發生事件,那說不出的疏離感演化到最極限,就是童偉格。」

 

「把名字抽掉,這些『第一本書』內容簡直都可共享。」

 

線上虛擬觥籌交錯,線下實體活動強化

 

他想著前一代文壇有定期聚首習慣,「如《創世紀詩刊》、《現代文學》等的白先勇、王文興彼此固定哈拉吃飯」,「那時仍戒嚴,也有固定報到『明星咖啡屋』的黃春明、林懷民等,分開是很棒創作者,定期也有實體空間聚談文學;下輩作家另有網路媒介,就我們這輩是『中斷一代』。」

 

「但我這一輩受惠解嚴,承接台灣『出版大爆炸』時代登場,四方人馬各自著報社文學獎露鋒芒,我們這一批,接受整齊現代小說教養,只是大家性格封閉」,很後來,才有人登高一呼。

 

駱以軍《上報》專訪。(影音:張慈珉)

 

起點會自己來臨

 

「這輩作家開始聚會,是袁哲生葬禮。」

 

2004年38歲作家袁哲生自縊,「前1年作家黃國峻才剛逝世,大家很衝擊,我、陳雪、顏忠賢、成英姝、戴立忍、盧郁佳,隱約定期碰面」,聚會沒取名字,2個月約PUB喝酒,聊的也非攸關創作,「但彼此關心,讓心理狀態不要脫出常軌。」

 

2008年《西夏旅館》促動駱以軍知名度再升,他更頻繁來往中國,比較兩岸作家互動方式,「中國同輩作家聚會在包廂、坐上合菜式大圓桌吃飯,邊聊文學現狀、八卦,比較沒那麼現代感。」

 

兩岸作家迥異互動

 

他想著,這有關「台灣純文學第一線參與者,社會地位下降」的危機。

 

(攝影:李昆翰)

 

「PUB多方桌,空間侵入感強,容易訐譙、分享豔遇什麼的亂聊、大哭」,「我自己感受,圓形桌體為出席者凝聚傳統感情,那時在中國參加,你席上雖是文人、但多數也是報社副刊主編、大學教授」,「回向台北,我和陳雪、成英姝、戴立忍、顏忠賢、盧郁佳等,幾個穿著都蠻怪,文氣豐沛,甚至大吵電影、文學」,駱以軍看台灣純文學作家,不僅他這代,甚至下代網路一輩,仍常屬「流浪漢」角色。

 

從解嚴到出版大崩壞

 

「過去如朱天文、朱天心一輩能有20萬本銷量,現在1萬本不可能,純文學小說2千本就是熱銷記錄」,他想著小時候,「中國時報、聯合報、民生報發行量多啊。」

 

「路上送報人也少,以前住永和,我爸老外省又中文系教師退休,報紙一訂3份(中時、聯合、中央日報),清晨5點狗吠單車送報人的記憶仍很鮮明。」駱以軍應聲語調溫緩有序,字語吞吐的如輪他登板主投,不走速球連發,但一球球穩定壓來,仍若重石般迫得打者自然反應被驅亂,動作落入節奏計算。

 

文學英雄會

 

最近,他因台灣文壇盛事「字母會」計畫,出關頻繁受訪,這套書輯像「英雄會」也像「復仇者聯盟」,長達5年規劃成冊,操作起來,駱以軍不覺比獨自1人寫作不自在。

 

「這個形式不是常態,但是經典。」他描述像台北世大運閉幕式,那場嗩吶、薩克斯風華麗PK,「其實那個大場,任何單一樂具都震不住,但就有人想到巧妙雜合這2種,成為一種複格,如性愛、摔角、染色體般交叉迴旋向上。『字母會』給我如此台灣現代感。」

 

駱以軍(左)、楊凱麟。(攝影:李隆揆)

 

他巧合是裡頭10個作家唯一外省背景,彼此身家也像台灣近代史縮影。

 

楊凱麟家境好之後中落,法國學成回台很喜歡收台灣老家具;顏忠賢寫《寶島大旅社》成名,以前老家極富裕,20多歲父母突逝家境破敗;童偉格7歲時父親成『海山煤礦』事故2千名遭活埋礦工之一…」,「彼此背景淬煉出的文字內容,用日本文學設想,像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川端康成、夏目漱石、三島由紀夫的聚合,奇怪的誇張。」

 

各種自我意識殺戮、姦淫

 

寫小說,是無人知曉的宇宙,裡頭一開展是各種意識殺戮、姦淫,混上場場歷史悲劇,再攪合自我生命歷程凝結、粹化成結晶文字。本來很難有節點,齊聚各路好手」,2012年北藝大教授楊凱麟主導啟動後,用26個字母開展26種法國哲學詞條,如「虛構」、「單義性」、「精神分裂」、「賭局」、「零度」等,每隔2個月對10個作家,發動突擊創想,重複26次,「每一個詞條像百米衝刺,連衝26次,親身墮入去寫,心理挑戰劇烈」,前2年跑北京、香港,駱以軍跟當地作家張玉蘭、董啟章台灣字母會計畫,聽得瞠目結舌。

 

衛城出版提供)

 

「我們彼此像小提琴、薩克斯風、嗩吶、大鍵琴,針對這個詞條,各自溫潤自然演奏(動筆)起來。」一開始,只在雜誌《短篇小說》(已停刊)發表,「成冊計畫坎坷,半年詢訪4家出版社才找到衛城,純文學書市現在太艱難,『字母會』一出26冊,出版社也許有毀滅危機(訕笑)。」

 

互飆快感驅動

 

2011年後,駱以軍作家合寫、書選作品趨多,「這不是過去創作潔癖解除,寫小說是極限運動,長期運作自己知道我是哪類樂手,這時突然來位嗩吶強者,想享受那種『互飆』的快感會明顯驅動。」

 

2008年寫出《西夏旅館》到下一本《女兒》,是他寫作路最艱苦的時點,寫盡心勞盡命,一直想再挖出自己的新東西,「兩本書之間,本想開動一場長篇,但中途收關。」

 

駱式幽默

 

他有特殊的敘事幽默。有時認真嘮叨,時不時冷言一句。

 

9月「字母會計畫」出版首期特刊《字母LETTER:駱以軍專輯》,他一段

…我這3年是崩壞狀況,連著每年生大病…但我的病蠻怪的,明年要在麥田出一本書,本來叫《破雞雞超人》,去年2月雞雞那邊破了一個洞,書名後來改《匡超人》…

適任附和他曾講「作家要有一種講笑話、理解笑話的能力」,他一聽又開始「以前念永和網溪國小,用古梅墨水交書法作業,不知怎的,那種學生墨水乾了有種大便味,作業發下來老師直批『字醜又臭』(仰天笑)。」

 

(攝影:李隆揆)

 

「選擇『現代小說』當職業,像搖滾歌手,有時代精神,本來就是個人性格無限放大,很多西方小說家也是怪咖,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yevsky)是賭鬼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適合當狗仔,其實跟公眾『作家』形象距離都遠。」

 

上過3年班

 

他談自己,一直窩獨身世界寫作,沒進「公司」之類場域上班,「有種青少年時期的持續」,截止為前的一輩子,他就上過3年班。

 

20多歲,駱以軍在遠流旗下「元尊文化」(已歇業)上班1個月崩潰,「坐不了辦公室,感謝老闆改准我1周進1次辦公室、交文案即好,但做3年我還是放了。」

 

人生跳轉卡接,一直很駱以軍。

 

(攝影:李昆翰)

 

長居山間(陽明山、深坑)的整個90年代,他講如同活進電影播放室,一直脫離山下激烈變動的社會,那是「野百合學運」爆發的數年前。

 

但最近幾年「反核」、「性別平權」社會運動開始出現駱以軍身影,「不是要補回過去什麼,主是臉書友誼共生體激化。」

 

2012年6月,因參與「我是人、我反核」快閃行動劇,駱以軍與導演柯一正被控違反《刑法》第185條公共危險罪接警方傳票,「反核一開始是戴立忍找,他跟我以前哥兒們味道好像,反社會孤狼樣,一直很對味」,「其實大家躺在那兒陳抗時,我有種高中瞎混流氓、去鬧場的爽感,想著『台北能容許這種程度撒野吧』,結果不行(慘笑)。」

 

(攝影:李昆翰)

 

山居歲月轉化

 

山居歲月讓駱以軍進入精神時光屋長期轉化,「同輩作家陳雪、胡淑雯大學都參加過野百合,但我在山上,根本不知發生什事,沒去社會運動、自己不具社會意識,只記得看了很多『志文出版社』的經典文學。」

 

那段抄讀書寫日子,對他有很奇怪的時空延遲,「翻些卡夫卡(Franz Kafka)書似乎距離那人好近,但卻是50年前的人,在這個延緩性中,我好像進入一個獨置的心靈宇宙。」

 

身心敗烈源起

 

他這幾年小病不斷,老師楊澤曾建議,「你搞糟身體,是因長期浸泡西方小說。」

 

(攝影:李昆翰)

 

駱以軍肯認,「西方小說是撕毀、傷害的文明,獨身一人去消化這些,其實我已算體格很好,20歲用功讀、30歲入長篇創作盡力寫,在高濃度狀態泡30年,身體產生劇烈傷害,合理」,楊澤建議他暫時別寫,那時他也真的狀態不佳,停筆那陣子,駱以軍重度迷上中國骨董鑑寶節目。

 

齒光骨斷、全力以赴

 

他的文字,有種很飽卻持續進食,慢慢吃下又消化吐出,像不斷交代生命豢養歷程的儀式慰藉,也有「艱苦吃下又用手挖攪撈出」的雜感。駱以軍講,小說語言就該全身充滿重力,那種齒光骨斷的全力以赴,「發動小說創作同時,開始無間斷自身搏鬥、殘擊。」

 

瞠目橫眉,眉間皺紋顯明,他那要審判的樣子,仍直瞠瞠得看著我、看進你。

 

(攝影:李昆翰)

 

側記/作家的媒體路

 

「近年迷上臉書,太常天亮睡」,駱以軍講著、談起近年台灣媒體爭鳴景況。

 

過去他在《壹週刊》開過10年專欄,集結成冊《臉之書》遭文壇前輩唐諾等重批浪費文采,他曾坦承為生計所需,是不得不之舉。

 

「當時我點閱常最後一名」,那幾年《壹週刊》若對讀者民調,他專欄評價總不高,「感謝董成瑜照顧,勤力建議我修正專欄路線,內容不要艱澀,語法再平易點。」

 

(攝影:李昆翰)

 

50歲寫了12部小說,文學評論、媒體專欄無數,他在城裡游擊寫作多年,「以前在東門站周邊寫,後常巧遇昔有嫌隙文壇前輩,尷尬換點」,以前交情不錯時,他走在永康街上,總突然被背後2樓一聲「駱以軍!」喊住,「好像被狙擊手從2樓擊發」——

 

他又猖笑起來。

 

撰文:陳怡杰 攝影:李昆翰、李隆揆 影音:張慈珉

 

(攝影:李隆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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