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時精選】中國是殖民大國嗎

紐約時報 2018年05月15日 07:00:00

中國山東省的煙台火車站。 (TANG KE/XINHUA, VIA GETTY IMAGES)

一部不太知名的小說《特派記者:篷巴拉克歷險記》(Claudius Bombarnac)中,他描述了書名中的這位外國記者沿著「跨亞大鐵路」從「歐洲邊境」到「天國之都」的歷險。一群滑稽、好奇、可疑的國際人物陪伴著這位法國記者搭乘火車從裏海到達北京,勉強躲過強盜,送達了一個神秘的貨物。

 

1893年首次出版時,它還是一部未來主義小說。當時,還沒有橫貫歐亞大陸的連續鐵路線。現在依然沒有,但是,在125年後的今天,中國在設想投資修建多條這樣的鐵路線(搭配速度快得多的列車)。它是「一帶一路」倡議中「帶」的部分:中國還在開發一系列新港口,從南海到印度洋,再到非洲和地中海。提議中的項目在數量和規模上都是驚人的,甚至超出了科幻作家的想像。它們激起了許多外國觀察者的驚嘆,更多的還有深切的憂慮。

 

凡爾納寫完那篇小說後不久,幾近破產的清政府向西方國家貸款,由西方公司修建了中國的第一條主要鐵路。20年後,對中國鐵路所有權的爭奪引發了1912年推翻清朝的革命。如今,這個曾經的西方鐵路帝國主義受害者在向亞洲、非洲和歐洲的多個國家提供數十億美元的貸款,用於修建鐵路以及高速公路、港口和發電廠等基礎設施。

 

中國在過去一個世紀裡取得了非凡的經濟進步,讓數億中國人擺脫了貧困。所以,當中國政府提出共享自己的發展經驗時——這是中國官方講話和文件中的一個突出主題——人們應當予以重視。

 

但歷史上的迴響令人擔憂。斯里蘭卡已經無力償還中國國有企業為在該國領土建設主要基礎設施提供的80億美元貸款,並已經同意把位於該國漢班托塔的港口以99年的租期租給中國。這正是清政府將另一個戰略港口——香港租給英國的時間,那個租約曾是殖民主義的典型。

 

新殖民主義

 

因此,人們不禁要問:中國是在向世界展示一種這個世界用得上的新發展模式嗎?抑或「一帶一路」本身就是一種新殖民主義?

 

由於這些鐵路和其他項目需要安全保障,它們正在將中國政府的政治影響力延伸到中亞、巴基斯坦和中東。而且,隨著北京將南中國海變成一個巨大的圍棋棋盤,中國在孟加拉國、斯里蘭卡、巴基斯坦和馬爾地夫的新港口看起來已經開始像是更多可用的棋子。

 

中國關於發展與合作的漂亮說法,聽起來像是一個戰略推進的幌子,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但是,「一帶一路」除了在基礎設施上投資以外,還把中國的聲望當成一種對全球主義信息的投資,這個信息中包含著所有動聽的東西——和平、多元文化包容、共同繁榮,因此,人們應該把這些詞作為衡量中國做法的標準。

 

中國政府高調推出「一帶一路」計劃,將其作為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標誌性外交政策倡議,外界卻將其視為一個統一龐大的冒險計劃。事實上,這個倡議有許多組成部分:文化的、外交的、發展的,以及商業的和戰略的。人們不便對整個倡議品頭論足,因為「一帶一路」基本上是中國整個外交政策的重塑,包含了其中所有的複雜性。

 

比如,與「一帶一路」的強硬稜角互補的,是一個往往被觀察者忽視的文化組成部分:諸多的學校項目、文化交流、美術展覽、博物館展覽、音樂表演、舞蹈演出、考古勘查,以及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合作。

 

中國一帶一路路線。(後製:潘世惟)

 

和歷史神話掛鈎

 

這些中國軟實力的展示延伸到了絲綢之路的概念,那是一個只存在於神話中的、不受阻礙的貿易和跨文化協同增效作用的黃金時代。事實上,從來沒有過可以在地圖上畫出來的、連接東西方的單一絲綢之路(或多條路線);確切地說,貿易是以網路的形式在整個歐亞大陸展開的——就像在其他地方那樣。帝國的策劃在促進交易上所起的作用,總是比那些勇敢的私人交易者所起的要大。

 

但是,絲綢之路的概念不但不具有威脅性(不像比如「大博弈」[Great Game]的說法),反而帶有駱駝和集市的充滿異國情調的懷舊。中國巧妙地將其外交政策與一個連接非洲和歐亞大陸人民的令人愉快的歷史神話掛鈎。這是一個真可以被當作睡前故事講述的、關於「共享」和長頸鹿的寓言。

 

對憤世嫉俗者來說,這裡面有太多宣傳性的甜言蜜語。但中國現在也在大聲地使用國際發展的語言;中國已經宣布,它將成為關注鄰國經濟福祉的全球好公民。不管是不是真心實意,這個信息至少是超國家的,與川普總統以及歐洲、印度和其他地方出現的國家主義者意識型態所展現的保護主義和排外主義形成鮮明對比。

 

喬治·W·布希(George W. Bush)政府曾在2005年呼籲中國成為世界事務中「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雖然這或許有點自認為高人一等,但仍不失前瞻性。「一帶一路」是北京對這一挑戰的有力回應——儘管該倡議強調了中國的獨立地位,而不是向以美國為中心的世界秩序靠攏。

 

既非邪惡陰謀也不是解決方案

 

新玩家提出一種新方法,就真的那麼不好嗎?長期以來,美國主導的世界銀行(World Bank)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強加於危機中的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正統觀念——即所謂的「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即便在最好情況下,其記錄也是好壞參半。比如在非洲,西方的投資與非洲大陸的規模、人口和需求相比仍然很小。

 

就中國而言,它已經把非洲納入了自己的懷抱。儘管一些中國項目為了拿走非洲的原材料,縱容了當地腐敗的獨裁者,但其他的項目卻給當地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經濟好處。此外,事實證明,中國的一些政府和企業投資者願意承擔西方企業和國家一貫迴避的風險。
 

中國的絲綢之路項目中,有些將會是徒勞的;有些將產生經濟效益;有些可能產生減少貧困的預期效果;有些將推動中國的國家和企業利益。「一帶一路」倡議有著不同表現形式,它既不是一個主宰世界的邪惡陰謀,也不是世界上一切問題的解決方案。我們應該對倡議的每個項目進行單獨評估,看它們是否實現了倡議為自身制定的更廣泛的目標:以理想化的過去為模板,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作者James A. Millward是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的歷史系教授,著有《歐亞十字路口:新疆的歷史》(Eurasian Crossroads: A History of Xinjiang),以及《絲綢之路:簡介》(The Silk Road: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本文由美國《紐約時報》授權《上報》刊出,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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