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金馬風波-被點燃的森林和點火的孩子

廖偉棠 2018年11月20日 07:00:00

在中國,許多讀者並不能看到傅榆導演的作品、甚至不能看到她的發言原文,如果只看批判者言,真會以為傅榆的發言是十惡不赦、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圖片取自金馬獎臉書)

金馬獎風波,不期然引起大陸各階層玻璃心患者的強烈反應,以及精明揣摩上意的「演員」們的假高潮。這些人怎麼表演,我已經毫不在意,建議台灣朋友也不必把他們當真。我比較在意的是,某些大陸知識份子朋友、電影和藝術界朋友的痛心疾首,並且很認真地研究他們為什麼痛心疾首。

 

他們選擇痛心疾首地表態,不外乎因為可惜「金馬獎這個純粹的藝術平台」被不識大體的小孩子「掀桌子」了,以後大陸生氣起來,這種藝術上的微妙和平也保不住了。也許他們並不覺察,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站到了權力操控者的角度去想問題,他們不去質問是誰製造了恐懼,是誰使一個正常的藝術交流活動要如履薄冰,卻去譴責那個把冰踏裂了一點的小孩。

 

大陸著名影評人史航的觀點很有代表性,不妨全文引用如下:

 

我的朋友圈裡有很多我在乎的台灣朋友,我在微博裡發表的言論,在這裡也想重申一下,也希望可以轉達給更多我不認識的台灣朋友,不管是不是電影界同行—我其實非常憎恨那位紀錄片導演和她背後可能存在的讓她上台背稿子的人。因為,她踐踏的是所有她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電影同行的努力,創作的努力,融合的努力,溝通的努力。她讓很多人更加疲倦,更加灰心,或者,更加草木皆兵。《小王子》作者聖埃克蘇佩里說過:「要警惕那些點燃整片森林只為給自己照亮道路的人。」她就是那種人。她的紀錄片作品,可能她視若珍寶,當成自己的骨肉,可她同時是那個在自己的嬰兒身上綁炸彈的媽媽。華語電影人能夠四海一聚的空間和時間並不多,現在,可能又要被擠壓一個,這是最惡劣最遺憾的事情。這種處心積慮的踐踏,比任何政治態度都惡劣一萬倍,因為這是倫理問題,人品問題。任何華語地區都存在族群撕裂的問題,多少人在用創作、評論、研究或推廣來彌合這種撕裂,然而,十猴蓋房,頂不住一猴拆牆。傅榆女士,我猜,電影不是為了您這種人、您這種行為發明的。

 

史航是著名的「毒舌」,以上這段話很有他的風範,懟人不見血,比起另一個大陸評論人楊樾撕破臉地叫喊「那個站在金馬獎舞台上聲淚俱下的傻逼是非常無恥的」要高明得多,因此他的論調頗能說服一批「識大體」的「藝術至上」論者。

 

但這種濫用類比,濫用修辭的美文,說是巧言令色也不為過。

 

在大陸許多讀者並不能看到傅榆導演的作品、甚至不能看到她的發言原文的情況下,如果只看批判者言,真會以為傅榆的發言是十惡不赦、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實際上,我們都知道這種渴望在台灣人當中是主流意見,無論他們認可的國名是「中華民國」還是「台灣」。連結傅導演的「青春」主題—每一個長大的人都渴望被獨立看待,或者說,被獨立看待是一個人成人的標誌,有如此渴望,是一個正常社會的正常結果。

 

如果這是「為自己照亮道路」的行為,又有什麼值得譴責的呢?史航用聖埃克蘇佩里的森林作比喻甚為不倫,我且反問:如果這個森林是一座隱藏了大灰狼的假森林,有人點一把火把它照亮,以免小紅帽把它當成真的天真爛漫的烏托邦,那又有什麼不好?至於「在自己的嬰兒身上綁炸彈的媽媽」、「一猴拆牆」更是空穴來風的指控,傅榆的發言裡面哪有一句是挑撥族群撕裂的?哪有一句是針對大陸電影的?相反,她的發言印證了金馬獎的自由自主價值觀,你們對金馬獎的認同難道不也因為這個價值觀嗎?

 

房間裡有隻大象,人人假裝看不見,卻去譴責一隻小兔子蹦蹦跳跳不識大體。這不是小兔子的悲哀,而是這些即將被大象踐踏的人的悲哀。在強力的陰影下,你至少要有保持沈默的權利,有消極不合作的自覺,而不是「上面」一聲令下你就乖乖轉發那個可笑的微博,即使你還坐在頒獎禮的椅子上。

 

你的主動迎合,只是助長那隻操縱你的手的氣焰。你小心維持薄冰的存在,但即使今天沒有傅榆的發言,明天後天還有傅柏傅樺的發言,那顆心越來越玻璃,我們應該去改變的是後者,從根本上免除參與國際活動的中國藝術家的恐懼,那樣才是愛護藝術、愛護一個無數個正常的交流平台。

 

當「顧大局」成為大人先生們向莫名勢力妥協的藉口時,我非常羨慕這個掀了桌子、燒了森林、踩破了薄冰的孩子,她們才是青春,才是生命。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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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 金馬獎 傅榆 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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