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磁鐵──中美貿易戰的終極武器

海中雄 2019年09月11日 07:00:00

中國或將在宏觀戰略考量下,採取精準打擊方式,把稀土磁鐵作為對付美國的單一終極武器。(圖為美國加州芒廷帕採礦場/湯森路透)

稀土為什麼會成為中美貿易戰的重要話題?中國會利用稀土作為對抗美國貿易戰的武器嗎?

 

首先了解一下稀土是什麼?

 

稀土是開創21世紀新技術、新產業的關鍵元素,也是高科技產品創造高附加價值的創新源頭。稀土是包括鑭系15種加釔、鈧2種的17種化學元素的統稱,是不可再生的重要戰略自然資源,是現代戰略元素,在高新技術材料中具有獨特的重要作用。在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之際,稀土永遠是國際的熱門議題,是重要戰略物資的攻防重心,也是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重要元素,在人類生活領域中無所不在。

 

中國如何取得稀土在全世界的主導權?

 

「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鄧小平1992年南巡講話,中國開始以廉價勞力加上犧牲環境成本維持出口廉價稀土,迫使各國的稀土礦廠關門歇業,使得中國稀土產量佔有世界市場的95%比重,因而奠定成為中國的戰略物質的地位。

 

1、1960以前巴西是稀土主要供應國。

2、1960-1980美國主宰世界稀土產業。

3、1980-2000中國大陸稀土產業崛起的年代。

4、2000-2010中國大陸獨佔世界稀土的年代。

5、2010中國大陸對日本發動稀土禁運大戰。

6、2010-2019世界稀土產業的重新布局。

 

2010年以前,國際稀土產業是處於安逸平和發展的態勢,因中國大陸出口的稀土礦石可以滿足世界各國95%的需求,中國完全掌控了世界稀土原料的製造及供應的地位。然而2010年10月,中國大陸藉由與日本在釣魚台海域衝突事件,對日本採取稀土禁運措施,因而引發了國際稀土產業的大戰。

 

回顧中日稀土大戰的過程,中國大陸向世界宣告新的稀土戰略遊戲規則,表面上成功的取得話語權及定價權,也在內蒙古包頭市成立了稀土交易所,但因為中國稀土行業沒有重大技術優勢,只是稀土原料廉價出口。然而日本是世界上最能利用稀土創造高附加價值,且多用於高新技術領域,其由中國取得低廉價格的稀土原料,經過加工生產高新技術產品回銷中國,因而賺取更高的經濟利益。

   

其實在2006年中國開始對稀土出口實行配額制度後,於2009 年7 月,日本政府發佈了《確保稀有金屬穩定供應戰略》,其戰略主要核心內容即是竭盡所能以各種方式保障日本的稀土供應無虞,並大量降低對中國大陸稀土的依賴程度,以確保日本核心利益。更因日本擁有豐富的稀土資源戰略儲備,預估有20年的安全存量,因此日本不僅承受了中國禁運稀土的衝擊,更順勢重新強化其稀土產業的戰略布局。

 

總結而論,中日稀土之戰雖一開始聲勢浩大,但最終中國並未占得便宜。2010年稀土大戰開始,國際稀土價格飛漲,2012年日美歐盟聯合向WTO起訴中國違規,纏訟至2014年WTO確認中國敗訴。同時自2012年後,稀土價格也開始下跌,造成了2014年中國稀土重點企業開始轉盈為虧。因而中國政府在2015年重新整頓稀土產業以提升競爭力,將全國稀土產業整併為五大一小的6家稀土企業集團。同時不僅中國對日禁運無疾而終,更宣布廢除稀土出口稅,又回到戰前的原點,依舊廉價的出口稀土原料,又重新站回市場主流地位,2017年中國稀土產量占全球的8成。

 

2003至2012年日本進口稀土量

資料來源:《內蒙古稀土產業與臺灣高科技發展之關聯性》,2014,蒙藏委員會

 

由上列圖表可看出日本減少由中國大陸進口稀土已有明顯的成果, 2012年進口7176噸,僅為2011年進口13243噸的54%。更重要的是2012年由中國大陸進口的稀土占日本進口量的46%,達成降低對中國大陸的依賴低於50%以下的初期目標。

 

2010年1月至2014年7月氧化釹價格走勢圖(人民幣/噸)

資料來源:亞洲金屬網

 

由上列圖表可了解中日稀土之戰,因日本事前的儲備及稀土產業高端技術的優勢,因而導致2012年中國稀土企業中約4分之1的廠家進行減產或停產,造成稀土之戰是雷聲大雨點小的結果。

 

稀土---中美貿易戰的戰略武器?

 

中日稀土大戰之後,因為當中國大陸拿稀土作為地緣政治工具時,各國便開始思考如何擁有自己稀土資源之必要性,也就是要確保稀土供應穩定,確保經濟發展不受干擾,因此世界稀土產業開始重新布局。

 

中美貿易戰自2018年3月22日開始,至今1年5個多月,稀土是否成為中國對付美國的貿易戰略武器,眾說紛紜討論不斷,只聞樓梯響不見刀出鞘。若中國採取限制稀土出口美國,這是一把雙刃劍可能也會傷到自己,因為歷史殷鑒不遠。

   

全球稀土產量及儲量表

NA-無資料。生產配額不包括無證生產。資料來源:美國地質調查局,礦物商品摘要,2019年2月。

 

中國的稀土產量在全球的佔比由95%逐年下降,在中美開始貿易戰後更是大幅下降,從2017年的80%下降至2018年的70%,而更弔詭的是2018年的產量比前一年增加14.3%,但佔比卻下降10%,這也意謂著中國對全球稀土的影響力是減弱了。這樣也就說明了,各國都開始提早佈局因應面對稀土供應的問題,也激發各國重新布局稀土產業的發展,以減少對中國的依賴,這也顯露出中國並沒有不可替代的獨特地位。

 

依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發布的礦物商品摘要,美國進口的稀土化合物和金屬的估算值2018年為1.60億美元,比2017年的1.37億美元有所增加。估計最終用途的稀土分佈如下:催化劑,60%;陶瓷和玻璃,15%;冶金應用和合金,10%;拋光,10%;和其他,5%。

 

美國為了國安考量,除了有充足的稀土戰略儲備,也建立了多元進口管道以彌補中國禁運的缺口,以及重啟大型稀土礦場及建立加工廠。例如已重啟當年全球最大的稀土礦,位於加州的Mountain Pass稀土礦的開採外,在美國國防部大力持下,2020年還要重建加工廠(2017年因Molycorp公司倒閉,將該礦賣給拉斯維加斯的MP Materials公司,其中有9.99%無表決權股份為中資樂山盛和公司所有。)另外澳大利亞的萊納斯公司(Lynas Corporation Ltd.),其在馬來西亞已建有稀土加工廠,產能佔全球10%以上,日前已與美國德州的藍線公司(Blue Line Corp)簽約,將在德州合作建造稀土加工廠。

 

在美、日、澳聯手之下,各國產生互補的態勢以削弱中國獨占的影響力。有日本這個成功對抗了中國稀土戰的同盟國先例,在美日正舉行貿易談判中,協助美國企業擺脫依賴中國稀土,既是可談的新條件,還可能存在新商機,日本何樂而不為。另外美澳聯手到各國尋找資源合作開發稀土產業以擴大供應鏈,當然也尋求台灣的加入,因為台灣在稀土應用有幾個強項,特別在磁鐵方面,另外還有獨步於生物醫學的癌細胞的影像偵測技術。因此日、澳全力對美國支援稀土,將可助美國挺過中國禁運的衝擊,還可以讓美國有時間重新啟動自己的稀土供應鏈。

 

中美貿易戰將會進行精準打擊---稀土磁鐵

 

2019年5月至8月鐠釹氧化物價格走勢圖(人民幣/噸)

資料來源:稀土風向標。2019年8月。

 

由上列圖表可了解中美貿易間的稀土之戰,雖有火花四射高潮突起,但在整體宏觀考量之下,目前似乎濺起的浪花逐漸緩降了。2019年5月,中美貿易談判破局後,中國威脅對美將採取稀土戰。5月20日,習近平赴江西贛州參訪江西金力永磁科技公司,這是一家生產稀土磁鐵的公司,頓時風吹草動謠傳稀土將成貿易戰武器,金屬釹是生產磁鐵的重要原料,價格暴衝飆漲40%,但在2個多月後,漲幅已跌回約一半了。2019年,稀土08價格漲跌榜3月至7月的月均漲跌幅為:3月+3.23,4月-3.4,5月+23.5,6月+1.93,7月-7.65。

 

習近平為何單挑稀土磁鐵公司參訪,因為稀土磁鐵相關的稀土最適合做為武器。這類稀土對需求高、競爭激烈、價格敏感行業,特別是軍工產業非常關鍵。中國擁有此種關鍵稀土產品的產量佔全球每年需求的90%以上,能發揮最大的殺傷力。

 

稀土磁鐵對美國軍工業的重要性

 

6月4日,美國商務部發布一份:『確保關鍵礦物安全可靠供應的聯邦戰略』報告。7月22日,美國總統川普在⼀份備忘錄中告訴國防部,尋找更好的⽅法來獲得可用于軍事用途的稀⼟磁鐵,足夠的稀土庫存對國防很重要,還特別指出釤鈷磁鐵的國內生產能⼒對國防至關重要。因為美國進口稀土磁鐵總額的2/3依賴中國,且有數十種國防武器都使用中國進口的稀土磁鐵,例如:F-22和F-35的發動機、愛國者飛彈的制導系統…等等,都用到釹鐵硼磁鐵和釤鈷磁鐵。美國目前對於中國稀土免加課進口關稅,但中國卻對由美國進口的稀土礦石加課進口稅,由此可見美國對中國稀土的戒慎恐懼之心情表露無遺。因為中國的稀土磁鐵產量佔全球產量的90%以上,中國以外主要生產稀土磁鐵是日本及德國,但它們的原料還是由中國進口,若中國將稀土磁鐵禁運美國擴大到也禁止由第三國轉運美國,如此這樣的衝擊會使美國難以抵擋。

 

稀土磁鐵分為二種:釹鐵硼磁鐵(Nd2Fe14B)及釤鈷磁鐵(SmCo5)。釹鐵硼磁性材料是鐠釹金屬,硼鐵等的合金,又稱磁鋼,由於其優異的磁性能而被稱為「磁王」。釤鈷磁鐵,是一種是由釤、鈷和其它金屬稀土材料製成的合金,具有很強的抗腐蝕和抗氧化性,所以被廣泛應用在航空航天、國防軍工。另外在生產磁鐵所必需的重稀土元素鏑(Dy),目前除了中國以外沒有任何國家有能力進行商業化的分離產能。這也是中國能獨霸全球稀土磁鐵市場的優勢,若以此為貿易談判的籌碼,將會使美國陷入恐慌的困境,因為世貿組織是允許相關國家,可以因環保因素而限制稀土的生產和出口。

 

習近平5月20日參訪稀土磁鐵公司之後,5月28日中國國務院發改委提出「強化稀土產品出口管控」 和「建立稀土出口全流程追溯和審查機制」,把稀土當作貿易戰武器的可能性;隨即中國官方媒體人民日報在29日刊發的一篇報導稀土文章中寫道:「勿謂言之不預」,此句話立即被很多美國媒體引用並翻譯為:Don't say we didn't warn you(別說我們沒有警告你)。接著中國海關總署7月份的數據顯示,6月向美國出口的稀土磁鐵是414噸,比5月的431噸下降了3.9%。以上所述可證外界猜測中國將使用稀土磁鐵作為中美貿易談判的反制武器。

 

中國生態環境部8月14日通報,五礦稀土集團全資子公司 江西贛縣紅金稀土公司對環境污染問題「久拖不治,敷衍整改」,且多個環境違法問題並存。贛縣紅金稀土公司隨即於15日停產了。而五礦稀土雖然規模不是最大,但該公司側重於稀土冶煉分離,中重稀土分離產能居全球首位,而重稀土是軍工業不可或缺的原料。由此案的時間點看來,如此可能由「暗示」轉進為可能會通過限制稀土磁鐵出口,因為中國過去也曾以“環境遭受破壞”這個理由對稀土行業進行整改,降低稀土的產量和出口量,故可以藉此反擊不斷在貿易上霸淩中國和中國企業的美國。各國輿論普遍認為,雖然多國都已重新開採稀土礦,然而因中國對稀土磁鐵握有關鍵技術,倘若中國真的開槍了,將會對美國造成地動山搖的衝擊。

 

綜合上述,中國不會對美國採取全面禁運稀土,因為那將對全球稀土產業造成巨大的影響,且未必能有效壓制美國,因為有歷史的殷鑑不遠。故中國將會在宏觀的戰略考量下,採取精準打擊方式,將稀土磁鐵作為單一的終極武器,發揮致命一擊造成最大威嚇的壓力,迫使美國在貿易談判時束手綁腳,最終打開中美貿易戰的僵局。

 

※作者為文化部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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