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裡探索今昔@法國電影筆記七月號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8年09月10日 12:00:00

TIDF開幕典禮滿席觀眾(TIDF提供)

編按:自1951年創立至今,法國最重要的電影刊物「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七月號的影展專欄中,大篇幅報導了今年的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以下是由法文翻譯為中文的完整文章,共分為「報導」與「訪談」兩個部份。

 

面向亞洲之窗在台北開啟

 

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期間(5月4-13日),選映影片的多元化令人感到欣喜。從電影院裡滿場的觀眾,以及第十一屆TIDF展映時的熱烈討論中,我們可以感受到灌溉著台北的那股電影熱愛。

 

村上賢司放映8mm作品《蒐聲記》(TIDF提供)

 

自從2014年於國家電影中心設立影展辦公室後,TIDF知道如何在歷史記憶以及瞬息萬變的當代年表中找到一個平衡點(主要為透過對稀有檔案的重新發現與重建,這也是一股全球現象),而這正是亞洲目前所面臨的問題。

 

TIDF規劃了三個競賽單元(國際、亞洲視野與台灣競賽)與九個專題,其中「記錄X記憶:聲音」單元讓人看見並聽見以聲音作為電影核心的影片,美好寧靜的安詳與令人難以置信的混合在這個單元裡並行(前者指的是史德凡.蒙歇馬當在《聲響凝聚的所在》裡,對錄音師馬克(Marc Namblard)的動人描繪;後者指的是日本導演村上賢司以過期的富士膠卷RT200所拍攝的《蒐聲記》。透過可同步錄音的超8mm底片(S8),電影以滑稽的方式對地點進行描述,在片中,畫面完全無法感光顯影,導演以歇斯底里的聲音表現取代了對畫面的抽象想像)。

 

 

《柬埔寨之春》劇照(TIDF提供)

 

國際競賽首獎由克里斯.凱利(Chris KELLY)的 《柬埔寨之春》(A Cambodian Spring)獲得,電影不乏音樂與感官效果,但更值得獲獎的理由,在於電影呈現了金邊居民不為人知的抗爭。沿著萬谷湖區生活的居民,被貪汙腐敗的政府當局以發展當地現代化為藉口,強行徵收了土地,面對不動產方的壓力,池塘將被抽乾。電影敘事受身體性與象徵性暴力影響(一個和尚當代表,他是人民的代言人,也是他所屬階級裡的犧牲者),爆炸性的結尾將主題導向街頭的政治抗議者,同時也對電影下標題:社會民主化只是一場徒勞無功的抗爭。這種宿命論的苦澀在多部電影中都可以找到,這些電影多半描繪從共產主義轉型後的國家,在今日,這些國家常常落入體制的圈套中,體現資本主義的掠奪與不堪一擊或魁儡般的民主。

 

在這種情境中,轉型正義只是空談,印尼電影《電影剪查》(Cuts)(導演為柴魯恩.尼薩Chairun NISSA)透過電檢制度做了見證。再以荒誕挑釁的電影《瞎豬想要飛》(Blind Pig Who Wants to Fly)(2008年)為例,我們目睹所有關於道德與政治禁令被仔細審查的過程,電影從一個簡單的印尼華人受迫害情形聊起,再過渡到對同性戀議題的呈現。同為印尼電影並獲得評審團特別提及的《鬪犬》(Canine)(導演為艾沙.哈里.阿克巴Esa Hari AKBAR)以粗俗吸睛的方式揭露國家政權的虛偽,政府禁止播映不道德的電影,卻讓鬥牛犬與山豬搏鬥到死的這類民眾娛樂活動合法化。

 

《Goodnight& Goodbye》劇照(TIDF提供)

 

台灣在1980年代末期開始走向民主,儘管威權政府執政時期帶來的傷痕尚未治癒,台灣看起來仍然像是個被撫慰過的和平社會。《Goodnight& Goodbye》獲得兩個獎項,導演吳耀東在電影裡重新找回20年前拍攝《在高速公路上游泳》的主角,這是一位陷溺在酒精與憂鬱症裡的左翼激進分子。在經過一個無法進行對話的漫漫長夜以及酒精昏迷後,主角於清晨時過世(以含糊的方式拍攝)。道德問題成了所有辯論的核心:攝影是造成死亡的因素嗎?影片是否值得放映?故意草率馬虎的美學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嘲笑嗎?電影沒有真正回答這些問題,它被判定為一種奇怪且無法界定的狀態,會讓人產生不舒服卻真實的情感。

 

在台灣競賽這獎項獲得首獎的《日常對話》也一樣繞著無法進行的對話打轉,但雙方更有共識,內容也更深刻。電影講述一個沉默寡言的母親從未向她的家人坦承自己是同性戀,而她的女兒,也就是這部電影的導演,想要理解自己的憎惡情緒。《日常對話》由侯孝賢擔任製片,影片從這位不被理睬的女人的特殊情況切入,讓人看到社會的真相:「同性戀還是個禁忌並會被他人排斥」。片中一幕讓人不卒賭,女兒控訴母親對於父親性侵這件事視而不見,這有點破壞了母女關係間的修補。面對面的拍攝方式,以及過於生硬的分鏡清楚地指出一個可預期的故事高潮,同時表明這一幕帶有不怕家醜外揚的人為衝擊。

 

《跑道終點》劇照(TIDF提供)

 

同性戀主題在牟敦芾於1970年拍攝的電影《跑道終點》裡有更大篇幅地被提及,這部電影在當年傳聞被禁,直到在TIDF才總算有了第一次的公開放映。電影描述兩個青少年友誼深厚,甚至可能發展到了戀愛關係,因為其中一人的意外死亡造成兩人永遠分離,活著的一方在事後自責內疚。場面調度、分鏡還有剪接的精準度讓人震驚,這出自一個年僅29歲、才拍第二部長片的導演之手(牟敦芾首部執導的是《不敢跟你講》(1969),是部優質的新現實主義電影,也是透過此次的TIDF才有被觀看的機會),感覺上牟敦芾對於這種充滿柔情的情節很懂得如何掌握。

 

在這兩部試驗性影片都受挫之後,牟敦芾很不幸地只能葬送他的職業生涯,改為香港邵氏拍攝剝削電影。牟敦芾的朋友陳耀圻導演在念書時期拍攝的紀錄短片《上山》(1966),在片中三個朋友上山遊玩,牟敦芾當時是個具有理想主義的年輕大學生,他在片中驕傲地聲明:「不當導演情願死」。這些從國家電影中心檔案中挖掘出來的寶藏都收錄在「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單元裡,對眾多的電影愛好者來說,這是一種啟示,這更是一個序幕,讓人期待一個真正的電影中心在台北被建立,並讓這些豐富的文化遺產可以在大銀幕上放映。

 

「電影筆記」七月號對的TIDF報導(TIDF提供)

 

林木材專訪

 

TIDF針對歷史與電影記憶規劃了好幾個節目。這是假設性的回憶,因為這些記憶常常由殘存片段構成,或是由未完成拍攝、佚失的電影組成;電影歷史尚待書寫,記憶有時只能透過電影歷史的隻字片語拼湊出來。台灣電影如何運用空缺或看不見的資源來建立一個新的存在,這正是林木材被託付的任務,37歲的他是TIDF的策展人,同時也是紀錄片工會的監事。

 

 

Q:您如何構思台灣1960年代前衛電影與港台錄像對話單元?

 

木:港台錄像的部分,我和學者孫松榮一起策劃。幾年前他寄給我一篇比較港台錄像的文章,他認為香港是最有意思的,並問我是否可以一起在紀錄片影展上策劃一個相關節目。在看過香港電影之後,我對一個現象非常感興趣:他們會重新使用檔案影像。因為我住台灣,我很熟悉台灣觀點的歷史,但對照香港-台灣-中國,我覺得去觀看每一方如何反映一段共同的歷史是很感人的事。這些影像在台北當代藝術館(MOCA)以展覽的形式呈現也有展出,但同時這也是它們第一次在電影院裡被放映。

 

「港台錄像對話1980-90s」展覽@MOCA(TIDF提供)

 

Q:中國的歷史以外在角度來描寫……

 

木:在籌備影展的時候,我們自問台灣的身分到底是什麼,和中國其他地方又是維持怎樣的關係。過去我很常參加中國的獨立紀錄片影展,但現在這些影展都被禁了。大約2012年的時候,中國政府的態度真的很強硬,到了今日,當局不願再見到帶有批判觀點的電影。王兵是知名大師,對他來說沒有問題,但對其他導演來說卻很困難,他們總被監視。TIDF規劃了一個「敬!華語獨立紀錄片」單元,試圖讓這些導演有能見度。但我們也想找到香港的合作夥伴,未來如果可以和他們一起工作,這將會很棒。

 

Q:您如何選取這些影片以及錄像?

 

木:在香港,從1980年代開始就有一個專門收集錄像的組織,叫做「錄映太奇」(Videotage),這是一個由藝術家自己組成、管理的機構,目的在於保存這項文化遺產。我曾經拜訪過這裡並向他們要求看全部的影片。大家都把榮念曾當成香港的「文化教父」,他也具有錄映運動監護人的形象,非常重要;鮑藹倫也很有名,她拍攝過很多影片,作品在世界各地展出。台灣部分比較少見,但陳界仁是主要人物。我較了解的是台灣紀錄片歷史,這是我的專業,但我也想結合台灣紀錄片與錄像,這是為了「實驗」。做為策展人,我試著讓全部節目和影片都可以互相回應,我一直都是試著從「真實的電影」這個角度去著手。

 

Q:台灣切片單元再次賦予那些被遺忘的1960年代電影生命,您想透過這個節目傳達什麼呢?

 

木:每屆影展都有這個單元,但是年代會改變,我們已經探索過1980與1990年代。在1960年代,台灣處於一種騷動狀態,伴隨而來的是到處觀察這世界上的年輕電影。這個單元的片單分為兩部分,最詭異的部分是看不見的電影:我們知道這些電影曾存在,可是我們找不到也無法放映。從策展的角度,我告訴自己,透過電影名稱、劇情介紹,讓遺失的記憶能具體化是很好的,這樣可以保留痕跡。如果我們把失蹤的和保存下來的電影相加,我們可以理解到一個真實的電影運動存在,即使目前它仍處在一種假設的狀態中。

 

Q:如何為已經消失不見的留下歷史?

 

木:我們花很多功夫在尋找,也閱讀很多文章。牟敦芾在1969還有1970年拍的兩部影片讓我們很震撼(《不敢跟你講》、《跑道終點》)。非常奇怪,在那個年代,這兩部電影傳聞被禁,所以看過的人很少。聽說當時的審查制度解讀為一位女教師愛上她的學生(《不敢跟你講》),或是兩個青少年之間涉及同性戀(《跑道終點》),但這是影片被禁原因的猜測,因為我們仍沒有官方的正式報告。對愛好電影的台灣觀眾而言,這兩部電影是很陌生的,我們在國家電影中心的片庫找到拷貝。在這單元裡有幾部電影都是世界首映,是時隔50年後的首映。

 

1960年代的電影實驗論壇,左起為羅卡、莊靈、韓湘寧、黃貴蓉、張照堂、黃永松(TIDF提供)

 

Q:這些年輕導演的精神思想是什麼呢?

 

木:在1960年代,我們對歐洲與美國當代電影產生興趣並想要探索,但在台灣,這是不可能的。政府控制一切,我們沒有言論自由,也很難取得來自西方的資訊。要等到1987年這情況才慢慢改變,環境開始變得光明,在我們片單裡面的這些導演發行了《劇場》雜誌,裡面收錄刊登在西方雜誌的文章。他們知道高達與新浪潮,但僅透過文章認識,他們從未看過這類電影,因此只能想像!這解釋了為何我們選映的電影並不是真的那麼具實驗性或前衛,但以當時的台灣背景來說,這已經很超前了。

 

在今日,實驗電影導演們深受西方作品影響,他們並不是那麼原創……。至少,在那個年代,由於只能自己想像,有些東西算得上標新立異。我希望,在看了這個單元之後,當代的導演們能受到啟發,這是我最真摯的期望。對我來說,比起劇情片,現在的台灣紀錄片在形式和主題上真的比較有趣,也比較多元(5月7號於台北採訪報導)

 

(作者、採訪/Quentin Papapietro,翻譯/邱惠佩,本文經作者同意後刊登)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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