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專欄:國運籤抽無籤的數學習題與歷史教訓

藍弋丰 2019年02月09日 07:00:00

南鯤鯓代天府的國運籤今年抽不到籤,引起眾說紛紜。(取自南鯤鯓代天府臉書)

每逢春節,民俗傳統上各大宮廟都會抽國運籤,近年來最為人稱奇的就是南鯤鯓代天府連續幾年國運籤一目瞭然,從2015年「武則天坐天」對應蔡英文當選首位女總統,2016年「貴人還在千里外,音信月中漸漸知」對應川普與蔡英文總統通話,2017年「聞仲西征遇十絕陣後逃」對應各種政策推動後又退縮妥協,2018年又是下下籤果然對應九合一大選大敗,最神來一筆是「恰是行舟上高灘」,準確說中了執政黨在高雄擱淺。

 

這下子其他宮廟的國運籤只是民俗傳統僅供參考,南鯤鯓代天府的國運籤卻成了全國關心的國家興亡指南,而今年卻抽不到籤,引起眾說紛紜。

 

抽不到籤真的很稀奇嗎?南鯤鯓代天府使用「六十甲子籤」籤詩,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共十天干)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即十二生肖)排列,10與12的最小公倍數是60,共60條籤詩,每次抽出一籤,以擲筊三次都獲得「聖筊」來確定神明旨意,若沒有三次都獲得「聖筊」,就抽出下一籤,依此類推。

 

擲筊的筊杯一面平,一片凸,總共會有三種結果,兩平向上,稱為「笑筊」;兩凸向上,稱為「陰筊」也稱作擲無茭或代表神明發怒(怒茭);一平一凸則為神明許可(允茭)的「聖筊」,從機率上來看,每個茭平凸的機率各半,因此「笑筊」「陰筊」都是1/2 x 1/2 = 1/4的機率,「聖筊」則有2種可能性,一平一凸,一凸一平,因此共計有1/2機率。

 

連續3次聖茭的機率,也就是1/2的3次方,即1/8的機率,沒有連續3次聖茭的機率,就是1 - 1/8  = 7/8。連續60次都沒有連續3次聖茭,「抽無籤」的機率,就是7/8的60次方,等於0.00033149973,差不多萬分之3.3。

 

沒說一定要第3000年才會發生啊

 

南鯤鯓代天府稱358年頭一次「抽無籤」,從機率上來說,的確,萬分之3.3的機率,正常來說每3000年才會發生一次,358年就發生第一次,感覺上是頻率高了些,但是,機率雖是平均3000年發生一次,可沒說一定要第3000年才會發生啊!

 

雖然首次抽無籤從數學上來說並沒有特別值得大驚小怪之處(除非沒過幾年又抽無籤),但是南鯤鯓代天府過去幾年的紀錄,讓國人對抽無籤這件事也不得不另眼相看,有人立刻從2015年「武則天坐天」,聯想到武則天的著名事蹟:無字碑。

 

無字碑之所以讓人嘖嘖稱奇,在於古代東亞從天子到王侯,總愛留下一堆歌功頌德的碑文傳世,其中包括武則天就為她的老公,唐高宗李治,在兩人合葬的乾陵西側,立下《述聖記碑》,寫下6000多字碑文,但是,武則天自己呢?代表她的東側也立了一大石碑,作工雄偉精美,卻沒有任何碑文。

 

後世對此議論紛紛,各種解釋穿鑿附會,就如同現在對抽無籤的解讀一樣,有人說是武則天自認為太偉大,文字無法形容她的功績;有人說是武則天愧對唐朝,所以啞口無言;有一說引用武則天遺言:「己之功過,留待後人評說」, 所以故意留白,等後世來下定論;有人認為武則天篤信佛教的宗教信仰讓她不留碑文;有人認為,武則天根本不是要立碑,當然也不會有碑文。

 

這些推測到底何者最有可能,最終還是只能從科學證據來判斷,考察發現無字碑陽面已經刻好長4厘米、寬5厘米的方格子,共3000多格,也就是說,顯然武則天已經擬好3000多字的碑文,所以自大論、愧對論、留待後世論、佛教論、非碑論,通通打槍。那為何最後卻沒字了呢?

 

武則天的無字碑

 

這就要回到唐代的歷史故事說起,話說,武則天本是古東亞歷史上最傑出的政治動物之一,其政治嗅覺之敏銳,政治反應之敏捷,政治手段之狠辣,大概沒幾人能與她相提並論,也就是在這樣的優越能力下,她才能逐步奪取權力,以至於竟然能在嚴重性別不平衡的古代社會,以女子之身當上皇帝,還建立了武周朝。可是,長期執政到老年,即使是她這樣的政治動物,也不免怠惰逸樂而輕忽,放任男寵跋扈專權,導致武家的勢力竟然與效忠李唐的勢力結合起來,由宰相張柬之領導發動神龍政變,使得武則天退位,由兒子李顯(唐中宗)得權復位。

 

武則天就這樣「大意失荊州」丟了政權,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事,但她只是丟了臉,還能安享最後天年,李家的亂事則才剛剛開始。

 

乾陵無字碑。(維基百科)

 

過去李顯曾經被武則天長期流放,跟韋后患難與共,復位後,讓韋后共參朝政,韋后興起效法武則天的夢想,迫害非己所生的太子李重俊,李顯在西元705年復位,707年就發生李重俊起義攻殺武三思、武崇訓父子的景龍之變,最後以李重俊身死結束,710年,李顯復位執政僅5年多就過世,其弟李旦(唐睿宗)之子李隆基(唐玄宗),與太平公主共同起兵殲滅韋家勢力,是為唐隆政變,原本韋后所立的李重茂退位,改由李旦復位。

 

但權力鬥爭還沒結束,李隆基與姑姑太平公主為了打擊共同敵人一時合作,成功後水火不容,李旦在妹妹與兒子間逐漸偏向兒子,711年命太子監國,712年退位為太上皇,讓李隆基即位,713年,李隆基發動先天之變,殲滅太平公主黨羽,最終賜死太平公主,至此連續政變循環才告結束。

 

武則天的無字碑,原本大約是在她死後,李顯執政的時期要題上碑文,李顯被母親長期流放打壓,朝不保夕隨時都害怕被母親殺害,後來還是因為神龍政變才復位,要對母親說什麼好話?不說壞話,只是擬好的碑文不刻上去,已經算很孝順了。另一方面,李顯執政馬上面臨韋后興風作浪,才2年太子起義,又3年自己也一命嗚呼,他沒啥心情理會武則天碑文要寫啥,也很容易理解。

 

接著復位的弟弟李旦,一方面跟母親的關係也沒好到哪去,一方面接著面對的是兒子李隆基跟妹妹太平公主爭權,很快發生先天之變,太平公主身亡,李旦本人則在716年去世,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武則天碑文的事情,已經沒人在意,就這樣一直無字下去,成為歷史上有名的無字碑,讓武則天又多了一則傳奇,這也算是李顯李旦兄弟倆意外造成的「孝心」。

 

但是,古人缺乏現代文化意識,可沒有保存古蹟的習慣,而是喜歡到處亂刻字,一片空白的無字碑,最好拿來刻字了,當然不至於是刻上「到此一遊」,但是這種行徑其實也差不了多少。宋代之後,每當有沒公德心的文人墨客或是達官顯貴來乾陵一遊,就要在無字碑上題字留念,可辨認的大約有39人,這下子無字碑變成了有字碑。

 

怠惰政事總會丟掉政權

 

無字碑本來無字,卻硬是被刻上許多題字留念,就好比國運籤抽無籤,各界卻硬是要解讀。但是,這也不失為是一個學習數學機率,以及複習歷史教訓的好機會。

 

李隆基年輕時連續發動唐隆、先天兩次政變,殲滅對手,可說政治手段也是一等一,然而,到了晚年,也一樣耽於逸樂,寵愛楊貴妃連帶重用其兄楊國忠,最終造成安史之亂。李隆基可說重複了武則天「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兩則歷史教訓,警惕當政者不能怠惰、被寵信的人包圍、與實況脫節,若是如此,必定會失去政權。

 

歷史的解讀總是大處著眼,所謂歷史重演,是指原理上的重現,而非是指細節會完全照著來。若是以穿鑿附會的觀點看歷史,只想把歷史人物誰套上誰,將沒有任何意義:帶頭發起神龍政變的是宰相張柬之,安史之亂怎麼不是宰相楊國忠造反?

 

為政者要知道的是怠惰政事總會丟掉政權,不論是中央政變、地方造反、人民起義,或外敵入侵,而不是已經怠惰政事,才想去找出哪個人可能造反,以為把他幹掉了就好,那根本無濟於事。歷史如此,解籤如此,至於現代政治,當然也是如此。

 

※作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轉行出版、產業分析、業餘歷史研究,著有《橡皮推翻了滿清》、《明騎西行記》等書,譯作有《紙牌屋》等,現任科技新報數位內容行銷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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