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伊朗的街道以北愛爾蘭革命英雄來命名?背後藏著對英國的怨恨

示意圖,伊朗的街道路牌。(CC0 1.0 @Wikimedia Commons)

示意圖,伊朗的街道路牌。(CC0 1.0 @Wikimedia Commons)

莫亞萊米恩(Pedram Moallemian)的母親或許想要生個女孩,他的哥哥已是個很野的青少年,其母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能搞定另一個男孩。然而,莫雅萊米恩是個很害羞、安靜的孩子,他可能會消失好幾個小時,騎著父親給他的紅色單車,默默地在德黑蘭的街道上穿梭。莫雅萊米恩的家族很富有(他告訴我,他父親也許是伊朗最大的兒童服飾製造商),但是他喜歡看看德黑蘭的其他人們是怎樣生活的。

 

莫雅萊米恩知道桑德(Bobby Sands)死於一九八一年的北愛爾蘭絕食抗議,他聽說此事的方式或許和他得知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樣,也就是來自德黑蘭活力充沛的巷議街譚。莫雅萊米恩跟我說,在革命後的頭幾年之間,也就是國王(Shah)逃往埃及之後,所有人都在家裡,或是去賣書、派發小冊子的亭子談論政治,那時沒有電影、音樂,只有政治,「我們認識每個傢伙,世界各地的革命分子」。他和朋友忠誠支持共產主義者或社會主義者,就像別國的小孩擁護足球隊一樣;而他的兄弟會考考他,世界各國外交部長的名字。

 

伊朗首都德黑蘭。(CC BY 2.0 Ninara @Flickr)

 

要報復英國人

 

莫雅萊米恩只有八歲的時候,一位老師帶他去參加政治集會,莫雅萊米恩著迷了,後來他會和同伴出遊,所有人大約在十三、十四歲左右,一同去上流社區朋友的停車棚踢足球兼談政治。有時,他們會在街上塗鴉或是派發傳單;有時,他們會被揍;更多時候,他們就只是聊天。但是,莫雅萊米恩告訴我,當桑德死去之後,他們決定要做得更多,也就是要報復英國人,因為英國人囚禁了絕食抗議者,而英國使館剛好就在街頭。

 

一開始,他們想要爬到使館頂層,將聯合王國旗換成愛爾蘭旗幟。然而,莫雅萊米恩又說,要嘛是德黑蘭根本沒人在賣愛爾蘭旗,或者就是他們沒找到;於是,他們企圖自己做綠、白、橘條紋的旗子,但是成品長得太像伊朗國旗,他們可不想遭人誤解。緊接著,他們想要懸掛一面白色的旗子,上頭寫著IRA以代表桑德的「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an Army),可是假使無風,旗子就會像是塊又髒又難看的布。最令人困擾的是,他們聽見使館柵欄的另一端傳來狗吠聲,他們不太喜歡那些狗的叫聲。

 

扒下「溫斯頓.邱吉爾街」路牌

 

新策略來了。他們騎著腳踏車前往五金行,購買強力粉狀膠與白色厚紙板。莫雅萊米恩說,繪圖一向是他的強項,於是他和朋友小心翼翼地用畫筆勾勒出新路牌,波斯語在上、英語在下;經過練習之後,莫雅萊米恩可以完美地模仿路牌的樣式,他和朋友遂將粉狀膠混水之後,將新路牌貼在舊路牌—「溫斯頓.邱吉爾街」(Winston Churchill Street)—之上。莫雅萊米恩說,過了幾天他回來查看,發現別人也用同樣方式蓋過了其餘溫斯頓.邱吉爾街路牌,他也看出有人曾試圖把牌子扒下,因為路牌的角落處剝除了,但強力粉狀膠果真是強力。

 

又過了幾個月,莫雅萊米恩認為他們勝利了,因為他聽見一位婦女坐上計程車然後說:「載我去『波比.桑德街』。」市府很快讓這個名字變成官方稱呼,於是英國人為避免在提及使館地址時,就要提到死敵革命分子的名字,他們在另一條街開闢了新的出入口。

 

 

愛爾蘭共和軍成為伊朗人的英雄

 

為什麼是桑德? 桑德或許從沒離開過北愛爾蘭六郡,這個人怎麼可能成為伊朗人的英雄?桑德是愛爾蘭共和軍的成員,當時正與英國政府爆發武裝衝突,雖然戰爭區域經常被分為新教區與天主教區,但其爭議其實與基督教神學沒多少關係,這是一場國家、民族認同的衝突。一九二一年愛爾蘭獨立戰爭(Ireland’s War of Independence)末期,英國提出的和平條約,是愛爾蘭北方六郡繼續待在大不列顛與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境內。大體上,北愛爾蘭的新教徒希望如此,但是天主教徒如桑德則不願意,他們時常面臨羞辱與歧視,愛爾蘭共和軍的目標就是要以武力重新統一愛爾蘭,讓北愛爾蘭六郡脫離聯合王國,使其併入愛爾蘭共和國的一部分。

 

當反抗英國統治的暴力抗爭在一九七○年代初期加劇之時,英國人將愛爾蘭共和軍成員關在隆基什拘留中心(Long Kesh Detention Centre),共和軍成員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其實際上的待遇等同於「戰俘」,不過在一九七六年時,這種「特殊類別身分」(Special Category Status)被撤銷,此後囚犯便等同於一般的罪犯。隆基什拘留中心—現已改名為梅茲監獄(Maze Prison)—的囚犯為抗議此決策,決定只用薄毯子圍著身體,其餘什麼都不穿,其領袖人物紐金特(Kieran Nugent)說:「如果他們要求我要穿制服,他們就得把制服釘在我的背上。」其他人也加入這場毯子抗議,於是監獄人員為示懲罰,將抗議者囚室的家具全部移除,此後提供的茶不附牛奶、湯變得很稀,且麵包不附奶油。

 

抗議者不得從事體育活動,家人也不得探訪,除非他們穿上監獄制服,抗議者於是終日待在囚室內;當獄方拒絕為囚室提供盥洗之後,他們開始了骯髒抗議,將排泄物塗抹在牆上;他們敲砸窗戶,睡在有蛆的床褥上;冬天時,他們得站在《聖經》上,免得自己的腳接觸冰凍的地板。與此同時,愛爾蘭共和軍發動暗殺監獄工作人員的計畫,十八人因此被殺,其中許多人才剛成家不久。

 

絕食抗議

 

一九八一年三月,桑德開始絕食抗議。他只圍著薄毯子,拒絕每日三次的供餐:馬鈴薯、魚、一大匙豆子、兩片麵包與奶油、一杯茶。桑德將自己寫的詩與部分日記想辦法傳出獄外,他寫道:「我確實想吃全麥麵包、奶油、荷蘭乳酪與蜂蜜。哈! 這傷害不了我,因為,我想『好吧,反正人的食物也不可能讓人永生』,然後我安慰自己,我到天上之後可以被餵得飽飽的(若我有資格的話)。」一個月之後,有位國會議員去世,導致席位空缺,他是北愛蘭西部鄉村選區的代表,是個酒吧主人;而桑德在器官逐漸衰竭的狀況下,參加競選爭取此席位,最後贏得百分之五十二的選票,此時的桑德近乎眼瞎,他進行絕食抗議已有四十日。

 

進行絕食抗議的第六十六天,桑德過世了,當時他躺在一張鋪著羊皮毛的水床上,這是為了保護其脆弱的骨骼,他的母親羅賽琳(Rosaleen)陪在他身旁。桑德,享年二十七,人們在貝爾法斯特街道上用擴音機撥放這則新聞。強硬的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立場堅定,她說:「桑德先生是個判決確定的罪犯。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但他所屬的組織並沒有給其行動的諸多受害者這樣的選擇機會。」

 

在伊朗,桑德的死被加以神聖化,許多伊朗人對英國的痛恨一如桑德。在一九二○年代時,英國人幫助第一任伊朗國王掌權,這位國王是個獨裁者,然後在一九五三年,英國人也在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協助下,發動政變對抗民主選舉出的新任首相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摩薩台先前正著手將英伊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也就是今日的英國石油公司〔British Petroleum, BP〕)加以國有化。

 

位於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的波比.桑德壁畫。(CC BY-SA 2.0 William Murphy @Flickr)

 

伊朗人從沒原諒英國人

 

伊朗人從沒原諒英國人。伊朗歷來最盛行的小說,是佩茲赫扎德(Iraj Pezeshkzad)的《我的舅舅拿破崙》(My Uncle Napoleon),該書主角相信英國人有意要毀了自己。有些伊朗人聲稱希特勒(Adolf Hitler)是英國人的「魁儡」,倫敦大轟炸乃是英國情報單位的安排。就連伊斯蘭教士在伊朗之得勢,都被怪罪於英國人。伊朗革命過後有句很普及的笑話是:「當你掀起一個穆拉(mullah)的鬍子,你會發現上頭寫著『英國製造』」。莫雅萊米恩告訴我,一旦有事情不順利,諸如火車誤點、車輛拋錨,你都會聽見那句重複的話:都是英國人害的。

 

桑德是位詩人、烈士、英國佬的宿敵,而他恰好契合了伊朗人的思維。據說有一位伊朗大使,曾經與桑德家族互贈禮物。另據某報紙報導,前往伊朗的愛爾蘭遊客會在德黑蘭機場的護照查驗處獲得歡迎,那是一抹特殊的微笑、高舉的拳頭,再加上迎接詞:「波比.桑德,沒食物吃。歡迎來到伊朗!」如今,德黑蘭乃是「波比.桑德漢堡店」的基地,餐廳用來招攬與迎接客戶的,是雙頰有酒窩、一副男孩樣的桑德圖片。

 

莫雅萊米恩現居多倫多(Toronto),在我們談話之際,一場風雪正要前來。他用訊息傳來一張兒童時期在伊朗的照片,照片表情嚴肅,雙耳突出,而他的母親企圖讓他的頭髮繼續留長以蓋住耳朵。在國王垮台之後,那段可以公開辯論、討論的特殊時期,在一九八一年時戛然而止。此時,在歷經十五年的流亡並領導革命後,柯梅尼(Ayatollah Khomeini)終於回到伊朗,擊敗左派敵手。接著,「革命法庭」每週都宣判處死好幾百人,而在埃溫監獄(Evin Prison)裡,人們被大型吊車吊死,埋在無名的墓穴中。莫雅萊米恩數著,他有幾十個同學都死了,而等到他自己也被逮捕時,他的父母遂送他隻身前往加拿大居住,那年他十六歲,他後來再也沒回過波比.桑德街。

 

※本文擷取自《門牌下的真相:地址,能告訴你什麼?一場橫跨身分、種族、貧富和權力的反思》,臺灣商務出版。

 

作者簡介

迪兒德芮.麥斯葛(Deirdre Mask)


  來自北卡羅萊納州,以最優等的成績畢業於哈佛學院,後來回到哈佛大學法學院擔任《哈佛法律評論》(Harvard Law Review)的編輯,並在國立愛爾蘭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Ireland)完成寫作的碩士課程。她曾先後任教於哈佛大學和倫敦政經學院,並於《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衛報》(The Guradian)發表文章。現在與丈夫和女兒們一起住在倫敦。

譯者簡介

韓翔中


  臺灣大學歷史系學士、歷史所碩士;臺灣大學哲學所博士生。譯作有《英倫視野下的歐洲史》、《榮格論心理學與宗教》、《數位時代的人權思辨》、《知識大百科》、《城牆》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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