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國語實小裡的「匪諜」

王正方 2020年04月08日 00:01:00

台北中山堂一度是台北市唯一的大型演出場所。(圖片摘自網路)

游老師注重課外活動。他找來教體育的潘老師,組織「武術組」。潘、游二老師在福州是同學,畢業後一同來台灣教小學。他們教的拳法是「滿江紅」;隨著那首岳飛的「滿江紅」詞,依照歌曲的節奏,從「怒髮衝冠」唱起,一直唱到「朝天闕」,最後雙掌平行從上而下慢慢收式。可是那首「滿江紅」的老調子,實在不太好聽,你看「怒髮衝冠」那四個字多麽有英雄氣概,偏偏唱到「衝」字,音調就壓到最低,這時候頭上的「冠」又怎麼能衝得起來呢?

 

每天下課潘老師從一招一式教起,然後由游老師在一旁唱上一段配合演練。拳練得有模有樣的了,校長張希文很重視我們的表演,特別過來看我們練習,然後宣佈:十月二十五日光復節那天,這套拳要去台北市中山堂表演。大家聽了之後興奮的半死。

 

這可是個大陣仗,當時的中山堂,是台北市唯一的大型演出場所,外國來的著名音樂家才能在那兒演奏!中山堂每次演出第二天一定上報,親友們就全知道了,那可有多麼風光呢?像我們這樣的一群毛頭小子,居然也能在中山堂的舞台上表演!

 

練習的愈加頻繁,要求愈嚴格。演出舞台不是很大,人多了擺不開,選出九名表現好的小朋友,我也僥倖入選,是站最邊上的那個第九名;我們的個子一律頗矮,游老師說個子高站在舞台上不好看。江顯楨當然是首選,他排在隊伍中間,兩旁的同學就跟著他的動作走。

 

班長江顯楨率領全班打「滿江紅」拳。(圖片由作者提供)

 

在中山堂彩排,游老師弄來一台留聲機,唱片中有男中音唱的「滿江紅」,九名細胳臂細腿的小學生,這才頭一次跟著留聲機的音樂打完一趟拳。游老師要大家不用擔心,正式演出的時候他在後台管留聲機,保證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演出之前,大家擠在後台等候,又緊張又熱。前個節目的幕落下來,我們趕快在台上一字排開,主持人報完節目,布幕拉起,台下亂哄哄的坐滿了人。雄壯的男高音唱起:「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我們跟著江顯楨舉手投足用心的打起拳來。

 

最關鍵的地方在「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的那個節骨眼上,大家要同時踢高左腿,雙手在腳尖一點,再旋轉身子飛躍踢腿,然後右手用力拍在踢出去的左腳上;動作必須整齊,拍腳的聲音只能有一個,不能此起彼落的。我們在練拳的時候,潘、游二老師曾經一再叮囑,反覆操演這一段。

 

唱到「仰天長嘯」了,每個人站的位置都準確,然後一齊飛起左腿,右手迎上去,動作劃一,只聽見一聲響亮清脆「啪」的一響,棒得很!台下有不少人鼓掌,這回真的沒有辜負二位老師的期望。

 

可是到了「靖康恥,猶未雪」的那段,留聲機突然變調了,男高音的聲音降了下來;我看見江顯楨的動作愈來愈遲緩,大家的動作也前前後後零零落落的不大整齊。就聽見後台有人快跑,然後留聲機的聲音才恢復原狀。我們後半段的演出,遠不如開場那幾下子漂亮。

 

第二天我在國語日報圖書館,翻遍了每一份報紙,只找到一塊小豆腐乾大的篇幅,報導昨晚中山堂有慶祝光復節的表演,根本沒提到我們表演的滿江紅。嗨!想在報紙上露臉真的很不容易。

 

事後游老師向大家道歉,他說:「諸位同學在中山堂的表演都非常好,打九十五分,只有我這個管留聲機的不及格,忘記把發條轉緊,很丟臉!」

 

老式留聲機不是電動的,要隨時注意轉緊發條。後來潘老師經常拿這件事嘲笑游老師,兩人就用福州話不停的互相消遣對方。

 

第二個學期開學,好幾位國語實小的老師都沒有出現;包括了教務主任蘇老師、游老師、潘老師等。我問父母親:

 

「為什麼游老師不在國語實小教書了?是不是因為我們在中山堂表演的時候,他沒有轉緊留聲機的發條?」

 

爸媽的表情突然緊張起來,同時厲聲呵叱:

 

「小孩子不懂的事就不要亂問!」

 

不敢再問。很奇怪耶!平時要求我們兄弟倆,有不懂的地方馬上就問,以免後來會想不起來。有一次偷聽父母輕聲講話,隱約知道那幾位老師都受到某個「匪諜案」的牽連,從此下落不明。

 

父親多喝了幾杯老酒,往往興緻非常高,談起過當年國民黨清黨(註)的時候,他險些被青幫弟兄丟進揚子江的故事:

 

「當年蔣先生發動清黨,要去除國民黨內的共產黨員,任務全交給了青幫。那些江湖弟兄們,哪裡分得清誰是共產黨員呀?他們看見穿著中山裝,口袋裡插著一隻自來水筆,走路講話都挺精神的青年,就不由分說從後面一記悶棍打暈,套上個麻布袋丟進揚子江裡去。唉!不知道有多少年輕有為的小夥子,就這樣做了揚子江底的冤魂。」

 

「那一年我去武漢出差,才二十啷噹歲兒,渾身是幹勁,甭提有多帥多精神啦!」

 

「您也是穿中山裝,口袋裡插著一隻自來水筆?」

 

「當然囉!穿長袍多不方便哪!辦完了公事在街頭逛著,就覺得老有個人在後面跟蹤,猛的回頭去看,那人就快快的閃過去不見了。後來又有三四個人跟上來,愈追愈緊,我加快腳步,那些人也馬上緊跟過來。轉進一條小巷子,蹲在一個人家門口的樹叢後面,他們看不到我還是不肯離開,就來來回回的在巷子裡轉。身子背後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中年人招呼我進去。」

 

北伐退伍前作者父親的戎裝照。(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們兄弟對這個故事已經相當熟悉,趁著爸爸嘬口酒的時候,老哥接過來說:

 

「那人是個西裝裁縫。」

 

爸爸嘬酒很使勁,又是清脆的「嘖」的響一聲:

 

「對囉!他開著一間裁縫鋪子,帶我上二樓的儲藏室躲了起來。」

 

「在儲藏室躲了兩個禮拜,他們每天還做飯給您吃。」我說。

 

「是呀!那一家子真是好人。後來他告訴我風聲沒那麼緊了,可是最好等到天黑了再離開這裡。告別的時候他問我:『王先生,你是我們的同學麼?』你們倆懂這個意思嗎?」

 

「想知道爸爸是不是共產黨員,當然不是,您在民國十二年(1923)就加入了國民黨。」

 

「他們給我換上一套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叮囑我快點離開武漢。到現在我也沒機會謝謝那一家子,沒問過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人家是幹秘密工作的,就是問了,他也不會告訴我真名實姓。」

 

我一直懷疑游老師會不會被人打了悶棍,然後把他套進一口大麻布袋裡?做過好幾次同樣的噩夢,非常恐怖的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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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寧漢分裂,1927年國民政府北伐期間,國民黨內部以南京蔣中正為首的清共勢力與武漢國民黨汪精衛領導的容共派分裂。南京舊稱江寧、武漢簡稱漢。蔣的「清共」行動交青幫幫會主持,大規模逮捕、殺戮中共黨員。當時被誤殺誤捕的年輕知識份子,據說有十數萬或數十萬人,但沒有正式的統計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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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數十年後不少台灣的「匪諜案」公開了。查到蘇主任確實曾被捕判刑,入獄七年。某次在國語日報編篡的「國語辭典」上,見到蘇主任的名字,出獄後他曾任辭典編輯之一。但是直到現在,還是查不到游錦榮老師和潘老師的資料。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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