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免費限時放映】南韓紀錄片《遣返》:複數的、離散的「家庭電影」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0年07月27日 11:00:00

《遣返》劇照(TIDF提供)

編按:TIDF與南韓DMZ國際紀錄片影展合作,限時線上放映南韓影史經典紀錄片《遣返》,免費觀看時間為2020年7月15日17:00 至7月29日17:00,中英字幕,錯過不再,觀看請至:https://vimeo.com/434220312

 

 

《遣返》(Repatriation,2003)在南韓獨立紀錄片影史上,擁有里程碑般的重要地位,導演金東元(KIM Dongwon)拍攝長達12年,記錄在國際局勢、兩韓關係變化快速的20世紀末,長期被南韓政府關押而後被釋放、遣返北韓的政治犯處境。然而,不光是影片處理之題材的重要性, 更多[1] 詳見〈南韓紀錄片《遣返》:複數的、小寫的「遣返」敘事〉,謝以萱,刊載於《上報》。https://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91921。更關鍵的,乃是《遣返》透過金東元第一人稱的旁白自述、以極為近身的拍攝視角,呈現他作為一位拍攝者、一位成長於南韓社會的普通人,是如何從一開始的無知與遲疑,到後來逐漸理解被攝者——一群因為來自北韓或信仰共產主義而入獄的人們。


 
在這過程中,金東元雖然高度同理並認同被攝者,但他也並非對其觀點完全贊同,影片直白地呈現他帶有批判性、自省式的思考,真摯而誠懇地展露作為一位紀錄片工作者,同時又是在真實生活中實際與被攝者密切互動的個體,必然會有的各種疑惑、價值觀的差異。然而,面對這些差異,金東元絲毫不迴避,也未曾站在一個道德高度來做出評斷或倡議,這讓《遣返》放回當時南韓紀錄片的脈絡下,更顯難能可貴。


 
類似於台灣的「綠色小組」,南韓於1980至1990年代邁向民主化的過程中,紀錄片亦是一種公民參與、影響社會的重要方式,例如Seoul Film Group、Labor News Production等攝製組織,主張拍攝「民眾的電影」(people's film),記錄社會上受到壓迫的小人物、常民生活,製作一系列社會運動紀錄片,關注各類諸如居住正義、勞動條件、環境和教育等議題;紀錄片被視為與社會運動結合的工具,對內可組織培訓,對外可傳遞運動目的和訴求。

 

基本上這類「社會參與式」的紀錄片,多少都帶有倡議的性質。像《上溪洞奧林匹克》(Sanggye-dong Olympic,1988)便是當時30歲的青年金東元,積極參與上溪洞居民抵抗都更開發的社會運動,跟居民一起生活長達三年,一起迎戰國家暴力的紀錄片。甚而,影片的製作者並非寫著「金東元」,而是標記著「上溪洞居民」,這種將紀錄片視為集體成果的態度,一方面呈現了金東元看待拍攝對象的方式, 更多[2] 詳見〈【DOC+紀錄片工作坊】大師講堂:金東元 文字記錄〉,刊載於《紀工報》第四十四期。http://docworker.blogspot.com/2017/12/doc_7.html。另一方面也凸顯出「社會參與式」紀錄片的某種公共性,它被視為一種可能改變社會、凝聚社群、推動運動成形與運作的媒介。

 

《上溪洞奧林匹克》劇照(TIDF提供)

 

相較於以《上溪洞奧林匹克》為代表的「社會參與式」紀錄片,金東元在1992年,初次與《遣返》中那兩位住進村子的「北韓間諜」碰面時所拍攝的影像,即展現了相當不一樣的質地。

 

影片起始,金東元透過自述式旁白,說明初次和「北韓間諜」碰面時他「習慣性」地帶上攝影機,也因此記錄了他們——那時金東元尚未帶著「要完成一部紀錄片」的想法而拍攝。碰面的第一印象,套用金東元的話語形容,是出乎意料的平凡,而確實,畫面中兩位「北韓間諜」就跟一般的爺爺沒有兩樣,和藹可親,有些靦腆地說著話。為了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為了拍攝而來的金東元,就坐在兩人中間,畫面呈現的場景就像個乖順的後輩拜訪兩位長者一起話家常。

 

隨後,這兩位「北韓間諜」就住進了金東元的村子,影片也伴隨金東元的口白,逐步勾勒出他們的性格、融入村莊生活的過程,作為某種打破南韓社會大眾對於「北韓間諜」之刻板印象的起手式。隨著一起相處的時日增加,「北韓間諜」逐漸成為「爺爺們」,金東元跟其中一位爺爺曹昌孫相當投緣,因而認識了其他有著相似被長期關押經驗的政治犯。

 

正因為《遣返》所拍攝記錄的,並非如《上溪洞奧林匹克》那般,以「我們」為主觀敘事的運動「內部」視角,而是從「我/金東元」作為一位原本不熟悉「北韓間諜」的南韓人,親身參與、見證了他們所經歷的一切;且直到拍攝記錄了近十年後的1999年,金東元才在當時南韓社會「遣返運動」熱烈展開的時刻,決定與遣返委員會合作將拍攝的素材製成紀錄片,一起促成遣返。這與1980年以降,諸如《上溪洞奧林匹克》這類在拍攝過程中就具有強烈社會參與性質的南韓獨立紀錄片相當不同。《遣返》更明顯讓人感受到拍攝者與被攝者獨立且迥異的生命經歷,在其中相互攪動、交織、互動、交換,進而共同形塑、參與的過程。

 

《遣返》劇照(TIDF提供)

 

橫跨12年的記錄與相處,從一開始的不了解、懷疑,到後來甚至對「爺爺們」抱持著欽佩的態度,比如在陳述其中一位長期政治犯金永植的經歷時,金東元一邊說著他沒有見過誰的臉比金永植更純樸,凡是看著他的臉,都會相信人性本善,畫面還一邊慢速、甚至定格在那張備受稱讚的臉上——這或許是影史上,一位南韓人對一位北韓人最直白、坦率、毫無保留的讚美。

 

對「他者」產生同理與共感,逐漸認同被攝者的同時,金東元也具備自省式的批判性思考,有著不同意「爺爺們」看法的時候。比如談到北韓的饑荒——金東元不認同全然是因為美國經濟封鎖北韓造成,他也質疑在人命關天之時,北韓政府堅守其主體性是否太過奢侈?政治理念難道可以凌駕生命?國家集體和個人之間,孰重孰輕?比如談到面對「被北綁架者」家屬的態度——雖然此事被南韓媒體刻意大作文章渲染成爺爺們的態度不佳、不願對話,但金東元也同意,爺爺們的態度確實有點不近人情。

 

《遣返》另一難能可貴之處在於,影片處理的雖是高度政治敏感、具有社會性的人權與歷史議題,但是它又高度具備「私電影」的特質。金東元記錄了爺爺們爬山、唱歌、飲酒吃飯等歡樂場景,也記錄了他們懷念故友與家人重逢的傷感時刻,無論是口述回憶或是親自在場參與,影像呈現金東元與「爺爺們」一起共度許多人生中的重要階段,且多數影像拍攝的當下是沒有創作意識的,這讓這部紀錄片更像是一部家庭電影,特別是他與曹昌孫之間宛若父子的情誼。

 

不僅是當曹昌孫要離開南韓、「被遣返」回北韓前,金東元把這十年間拍攝的好幾卷錄影帶,拷貝了一份送給他留念,影片最後更是藉由人已在北韓的曹昌孫親口對著攝影機,戲劇性地呈現。甚且,這個「家庭電影」是複數的、離散的,不僅記錄了許多離散家庭的成員與故事,這些「爺爺們」之間與金東元一家、村民們、協助遣返運動的成員們,也形成某種宛若家人般的情感羈絆,彼此之間相互支持關照,但也存在著爭執與衝突。

 

《遣返》劇照(TIDF提供)

 

這些「爺爺們」個體經驗之集合,代表著整個時代之集體記憶。或許因為《遣返》是以金東元和「爺爺們」的關係為軸所延展出去的,導致影片中女性視角的匱乏,是本片相對可惜之處。但我們或可透過其他紀錄片來補足該時代下的女性觀點,例如1990年代另一重要的南韓紀錄片導演邊永妵(Byun YoungJoo),其長期關注慰安婦議題;作品曾被提名奧斯卡最佳短片的導演李承俊(Yi Seungjun)花了七年時間拍攝一位女性脫北者的紀錄片《歸北者》(Shadow Flowers,入選2020TIDF),呈現即便到了今日,南韓政府依然用盡各種行政程序,技術性地限制來自北韓的人們返家。

 

在韓戰紀念70周年的此刻重溫《遣返》,不禁再次令人喟嘆: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圖與力量,讓只是懷抱著不同理念的人們彼此恐懼、仇視?耗費如此大的力氣,阻止人的自由意志與情感,產生各種遺憾與傷痛,造成如此巨大無以彌補的分裂與分離?或許,《遣返》是金東元和爺爺們的共同期盼,盼南北韓社會終有一天能不再分你我,真正成為一家的「家庭電影」。(文/謝以萱)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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