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紀末整個法國都愛上了拿破崙.波拿巴 他讓人既憎惡又讚嘆

《1804年12月2日,拿破崙一世及皇后約瑟芬在巴黎聖母院舉行加冕儀式》,現藏於法國巴黎羅浮宮。 (Public Domain)

《1804年12月2日,拿破崙一世及皇后約瑟芬在巴黎聖母院舉行加冕儀式》,現藏於法國巴黎羅浮宮。 (Public Domain)

波拿巴,科西嘉人。他出生於一七六九年,獅子座。

 

他矮小、蒼白、陰晴不定,一隻眼睛總是望向未來,唯一的能力就是專心致志。一七八九年的革命打開了一個封閉的世界,有那麼一段時間,相對於任何一位貴族,大多數人選擇跟這個極端惡毒的街頭男孩站在同一邊。對於這位熟習火炮的中尉而言,這是大好的機會,接著沒有幾年,波拿巴將軍就把義大利變成了法國的田園。

 

「擁有足以徹底利用各種意外的能力,」他說,「能有比這更幸運的事嗎?」他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人事物能動搖他的這項信念,就連約翰牛都不行。他愛上了自己,整個法國也跟著愛上他。那是場浪漫的愛情。

 

或許所有浪漫的愛情故事都是這樣,那不是一種由平等雙方簽訂的契約,而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出口的一連串夢想及欲望的爆發,而唯有戲劇化的情節才能滿足這份需求。而且當一連串的煙火持續升空爆炸時,就連天空也有了不同色彩:他成為了一名皇帝。他從聖城召喚教宗前來加冕自己,但到了最後一刻,他自己拿了皇冠放到自己頭上。他跟唯一理解自己的人離婚,那甚至是他唯一真正愛過的人,只因為她無法給他生個孩子。那是他在浪漫愛情中唯一無法自己完成的部分。

 

繪有拿破崙一世與皇后約瑟芬肖像的玳瑁鼻煙盒,現藏於法國巴黎羅浮宮。(CC BY-SA 4.0 三猎)

 

如果是你成為皇帝,你會怎麼做呢?

 

他一下讓人憎惡,一下又讓人讚嘆。

 

如果是你成為皇帝,你會怎麼做呢?士兵也會僅僅淪為數字?戰事僅僅淪為圖表?知識份子會成為威脅嗎?你會結束那些食物很鹹、身邊的人卻淡而無味的島上生活嗎?

 

他曾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卻無法在打撞球時擊敗約瑟芬。

 

我在跟你說故事呢。相信我。

 

妓院

 

妓院的經營者來自瑞典,是一位活像巨人的女子。她的頭髮是類似蒲公英的黃色,像條有生命的毯子覆在她的膝蓋上。她的雙臂光裸,身上穿著洋裝,袖子往上拉後用吊襪帶綁緊固定;脖子上繞著一條皮繩,上頭掛著一枚扁臉的木頭娃娃。她看見我盯著木娃娃瞧,就把我的頭抓過去逼我聞。木娃娃聞起來是麝香和奇異花朵的味道。

 

「來自馬丁尼克,就像波拿巴的約瑟芬一樣。」

 

我微笑著說,「我們的勝利之后萬歲,」但那位女巨人笑了,還說約瑟芬永遠不會如波拿巴所承諾的一樣在西敏寺獲得加冕。廚師嚴厲地要她說話小心一點,但她才不怕他,她把我們帶進一個冷冰冰的石造房間,裡頭有簡易床墊和一張長桌,桌上堆了一罐罐紅酒。

 

我以為會看到神父以前描述的場景,他說這些享受短暫歡愉的地方會鋪上紅色天鵝絨,但此處卻沒有絲毫柔軟可言,也沒有足以掩飾我們目的的事物。那些女人走了進來,她們都比我想像的老,跟神父那本罪惡之書裡的照片完全不同。她們並不是乳房如同蘋果的蛇蠍美女或夏娃般的女子,反而看起來圓胖又喪氣,頭髮不是匆忙綁成髮髻就是垂落在肩膀上。我的夥伴們發出驢叫和口哨聲,將酒從罐中直接大口灌入喉嚨。我想要一杯水,但不知該如何提出要求。

 

廚師首先有了動作,他拍了一個女人的屁股,針對她的束腹開了玩笑。他還穿著那雙沾滿油脂的靴子。其他人也開始找他們想要的女人,留下我和一個看來氣定神閒的黑齒女人,她的一根手指上戴了十枚戒指。

 

「我只是跟著來而已,」我告訴她,希望她能明白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捏了我的臉頰。「所有人都這樣說,他們以為第一次可以算便宜一點。但我說那才是苦差事呢,就像沒有球桿還得教人撞球。」她望向廚師,他正蹲在其中一張床墊上嘗試把老二掏出來。他的女人跪在他面前,雙臂交叉在胸口。突然他就搧了她一巴掌,驟然發出的聲響讓所有人一時停止了交談。

 

「幫我啊,妳這婊子,手伸進來啊,不行嗎?還是妳怕鰻魚啊?」

 

我看見她的嘴唇扭曲起來,儘管膚質糟糕又粗糙,被打過的地方仍泛起紅暈。她沒回話,只是把手伸進他的長褲,把他的老二像捏著雪貂的脖子一樣拎了出來。

 

「放進嘴裡。」

 

我心裡想到的是燕麥粥。

 

「你的朋友還真是個好男人呢,」我的女人說。

 

我想走過去把他的臉猛塞進毯子裡,直到他不剩一絲氣息。然後他低吼一聲,高潮了,再往後癱倒在自己的手肘上。他的女人起身,非常刻意地朝地上的碗吐口水,用酒漱口,再把那口酒也吐掉。她發出各種噪音,廚師聽見了,他問她為何要把他的精子丟進法國的下水道。

 

「不然我要怎麼處理?」

 

他高舉著拳頭走向她,但那一拳始終沒落下。我的女人走過去用酒罐敲了他的後腦勺,然後深深擁抱住她的同伴,接著又快速親了她的額頭一下。

 

她永遠不會對我這麼做。

 

法國巴黎妓院示意圖。2011年電影《巴黎妓院回憶錄》劇照。(取自IMDb)

 

我在等波拿巴出現

 

我跟她說我頭痛,然後走去外面坐著。

 

我們把帶隊前來的領袖抬了回去。我們把他像棺材一樣抬在肩上,每次輪四個人抬,為了怕他嘔吐讓他臉朝下。到了隔天早上,他大搖大擺地跑去向軍官吹噓,說自己是如何讓那個婊子把他的精液全部吞了下去,還說她含住他時臉頰鼓起的樣子就像老鼠。

 

「你的頭怎麼了?」

 

「回來時跌倒了,」他說話時看著我。

 

他很常在晚上時出門嫖妓,但我沒再跟他去過。我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有多米諾以及遭到革除聖職並有著一隻銳利鷹眼的神父派翠克除外。我的時間都花在學習如何為雞塞填塞餡料,以及如何放慢烹調的速度。我在等波拿巴出現。

 

到了最後,在一個炎熱的早晨,當海水在碼頭的石材間留下一個個鹽坑的時候,他來了。一起來的還有他手下的繆拉將軍和伯納多特將軍,還有新任的艦隊司令,另外還有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太過優雅,導致營地裡最粗俗的人不自覺將靴子擦了兩次。但我的眼裡只有他。

 

多年來,待我如師長的神父一直支持法國革命,他告訴我,波拿巴或許是再次降臨的神之子,因此我認真學習的不是歷史或地理,而是他打過的戰役和參與過的活動。神父有張舊地圖,皺到難以想像,我們會一起攤開地圖,望著那些他去過的地方,也看著法國的疆界緩慢往外推進。神父身上總是帶著童貞榮福瑪麗亞的畫像,另外還有波拿巴的畫像,我在成長過程中也始終有他們相伴。我母親不知道這件事,她還是君主主義者,也還是會為瑪麗.安東妮的靈魂祈禱。

 

當法國大革命將巴黎變成自由人的城市,也將法國變成歐洲的苦難根源之際,我才只有五歲。我們的村莊位於塞納河的非常下游,但就算我們住在月亮上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沒有人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國王和皇后遭到囚禁。我們只能仰賴各種八卦理解世界,神父則是仰賴他的神職身分到處巴結,才有辦法不用面臨大砲和刀劍。

 

我們的村莊分成兩派。大多數人認為國王和皇后除了稅收和風景之外毫不在意我們,但他們仍是對的。不過這些是我的解讀,而且是個趨炎附勢的機巧傢伙教我的說法。其實我在村莊中的大多數朋友無法說明他們的不安,但我能從他們驅攏牛隻時的肩膀姿態看出來,也能從他們在教堂裡聆聽神父講道時的臉龐看出來。我們總是無能為力的人,無論誰掌權都一樣。

 

※本文摘取自《激情》,臉譜出版。

作者簡介

珍奈.溫特森Jeanette Winterson


一九五九年出生於英國曼徹斯特,嬰兒時期即被一對篤信基督教的勞工階級夫婦收養,家裡僅有六本書,包括《聖經》和《亞瑟王之死》,卻早早啟發了她對閱讀和寫作的熱情。養父母希望她長大後從事傳教工作,她卻在十六歲時因為與一個女孩的戀情而被迫離家自立更生,隔年進入牛津大學,立志按照A到Z的作者姓名順序讀遍英國文學。


她的第一本小說《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充滿自傳性質,一舉奪下惠特布萊德首作小說獎(Whitbread Award for Best First Novel),並由她親自參與改編為電視劇,摘下英國演藝學院獎。兩年後,她推出風格更成熟強烈的《激情》,獲得專為獎勵三十歲以下青年作家而設立的約翰列威林萊斯紀念獎(John Llewellyn Rhys Prize),證明她處理自身經驗之外的題材時,同樣擁有令人驚豔的寫作實力;《激情》的成功並且讓她終於能夠辭去其他工作,以全職作家的身分專注創作至今。目前為止,她總共出版了十部小說,另外著有童書、紀實作品和劇本,其中的自傳《正常就好,何必快樂》被列入英國《衛報》二十一世紀百大書單。BBC舉辦之「女性分水嶺小說」票選中,她有三本書同時獲得提名,成為入選作品最多的當代小說家。而英國著名文學出版社Vintage在「Vintage Minis」當代主題精華選讀書系中,選吳爾芙的作品代表自由、選村上春樹代表欲望、選童妮‧摩里森代表種族認同、選溫特森代表愛情。


溫特森創作生涯裡獲獎無數,傑出的文學成就更於二○○六年和二○一八年兩度榮獲大英帝國官佐勳章(OBE)及司令勳章(CBE)肯定。

譯者簡介

葉佳怡


台北木柵人,曾為《聯合文學》雜誌主編,現為專職譯者。已出版小說集《溢出》《染》、散文集《不安全的慾望》,譯作有人文社科作品《憤怒的白人》《絕望者之歌》《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報導文學《變身妮可:不一樣又如何?跨性別女孩與她家庭的成長之路》、圖像小說《歡樂之家》,以及小說《恐怖老年性愛》《她的身體與其它派對》《消失的她們》《西北》等十數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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