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白色恐怖下一少年—孔老師、江班長

王正方 2020年02月26日 00:02:00

孔繁銳老師。(後排右四)。(圖片由車和道先生提供)

一天清晨,爸爸帶著我坐三輪車去植物園對面的國語實驗小學。走進教室,一位高大美麗的女老師,迎過來親切的叫爸爸「大哥」,略談了兩句,父親上班去了。她是孔繁銳老師,爸爸和她二姐夫蕭家霖是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的同班同學,這個「大哥」可不是隨便叫的。去學校之前父親就同我說:「孔家排行『繁』字的,是孔老夫子的嫡傳後裔,輩份高;你可得給我好好的跟孔老師學著點兒。」


教室裡滿滿的坐了幾十個學生,孔老師指著一張靠牆邊的小桌椅,是我的臨時座位,全班同學用詫異的目光瞪我,好不自在。觀察了一下教室,奇怪啦!這間教室不算大,東西兩面牆上各有一黑板,幾十個同學分成兩組,背對背坐著,兩組同學各對著自己的一面黑板。國語標準、聲音優美的孔老師在我們這邊寫黑板講課,留下些功課給大家作;然後到另一邊開始教內容不一樣的課。

 

下課後,我到教室門口看上面寫的牌子:〈六乙/五乙複式班〉。「複式班」是什麼意思?這個學期從大陸來了許多新學生,國語實小的老師和教室全不夠用,就把五六年級兩班學生放在一個教室裡,經驗豐富的孔老師好辛苦,忙著兩頭跑,一個人當兩個人用。

 

爸爸囑咐過了,怎敢怠慢?上孔繁銳老師的課我真的很用心聽講,喜歡她那略帶山東口音的國語。可是我做不到「心無旁鶩」,孔老師到六乙那邊講課的時候,也止不住專心的去聽,於是六年級的課我也聽會了不少。

 

五年乙班有二十幾個學生,每人講話都帶著不同的方言口音。有次上國語課,同學輪流講故事,從上海來的楊子綱說:

 

「上海有一家餐廳,一個當地人隨地吐了一口痰。隔壁桌兩個外國人在講話,一個用英文說:『今朝是星期羅(六)。剛才吐痰的那個上海人聽到之後,嚇得丟下筷子就逃命去了!』」笑話講完,全班沒有人笑。

 

下課後我問他:「楊子綱,你那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他說:「你們不會英文又不講上海話,所以聽不懂呀!英文說今天是星期六 〈Today is Saturday〉,聽起來就同用上海話說:〈吐痰是要殺頭的〉一樣,所以那個上海人聽了就馬上逃命。」

 

他用英語和上海話各說了一遍,對喲,聽起來真的很像,這小子還挺有學問的呢!

 

講上海笑話的小楊。(圖片由作者提供)

 

六乙班的吳桓,是公認的講故事高手。他看過很多小說;比手畫腳的講著,特別生動、聲音表情多,每個故事最後都是男的和女的在親嘴,班上的女生聽得嘴巴合不攏,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訓導主任派他每天升旗典禮時,站在台上指揮大家唱國歌、國旗歌,人人都認得吳桓。

 

江顯楨是我們五年乙班的班長。國語實小剛開辦,顯楨就入校讀二年級,一直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四年級讀完校方把他轉到五年乙班,顯楨很不高興,因為他是原來那班的班長,老師同學都喜歡他,這個乙班又算是什麼?

 

校方自有考量:乙班同學多是從大陸各地來插班的孩子,程度參差不齊,雜牌軍隊伍,所以要找一個當地的王牌學生鎮壓場面。顯楨是我們乙班唯一的台灣省籍同學,品學兼優,當然由他來當班長。但是同學們給他取的綽號是「江狗」,簡直沒道理;然而天下所有的綽號都是無厘頭的。
 

班上國語最標準的除了我以外就數江顯楨了。江同學品學兼優,一手毛筆字漂亮到把所有人都藐死,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書法比賽、國語演講比賽,得到好多獎狀獎牌。每次去演講比賽之前,孔老師就叫他來我家接受爸爸的指導。爸爸是語言學專家,他的演說最是生動有趣,遠近知名。

 

少年時的江班長。(圖片由作者提供)

 

為什麼老師從來不叫我這個從北平來的、國語最標準的學生參加演說比賽?嗨!從小就沒有一句正經話,要是我上台胡說八道起來,老師、校長恐怕都得去坐牢。

 

江顯楨的爸爸請我們一家去他家喝茶,江家在台北市內江街,好大的一棟老房子。江老伯健談,講台語,聲大量宏,顯楨在一旁當他們的翻譯。老先生拿出一張大唱片來給大家看,說那是很多年前大陸出的「趙元任教說國語」,他從上海輾轉買到這套唱片,晚上緊閉窗門在家裡偷偷學國語。江伯伯說在日本時代偷聽這張唱片,被發現是要砍頭的;然後他拿著那張唱片做狀地在自己脖子上不斷的砍。

 

多年後顯楨告訴我,他父親非常重視中國傳統文化,嚴厲督促八個兄弟姊妹學中文。 江爸爸和國語實小的校長老師們都非常熟,二二八事變期間,國語實小的校長和幾位外省籍老師,都住在江家避難很多天。

 

頭一次月考,我的成績是五年乙班第一名,大家都很意外,特別是我自己,我哪裡是考第一名的料嘛!大概是我在北平上的師大二附小程度不錯,來台灣在旅途上雖然耽誤了兩個多星期,插班入學還能跟得上。運氣來了,各科考試成績加起來只比第二名多一點五分。那是我這一輩子唯一一次的第一名,以後就每下愈況的很厲害。

 

五年乙班的副班長轉學了,要選新副班長。有人提名我,孔老師支持:王同學的成績不錯嘛!還沒舉手表決,楊子綱就反對:

 

「我認為一個講髒話的人,不可以當我們的副班長。」

 

「王正方講髒話,真的嗎?」孔老師很詫異,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我坐的位子離窗口很近,每天風對著吹,我總把窗子關上,其他同學覺得熱,老是吵著要開窗。有一次楊子綱為了開關窗戶同我大吵,他罵我一句:「搓那!」

 

那是句滬語,我當然聽得懂,就回了一句完整的五字經,像是在替他做翻譯。嗨!這種事情怎麼可以講出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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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  接獲國語實小校友會通知,孔繁銳老師於2017年十一月去世,享年九十五歲。孔老師一直認為我這個皮孩子將來會有點出息的。曾經支持我當副班長,從來沒有人如此的器重我,可算是一生中的大事。多年承蒙老師的錯愛,實在有點辜負孔老師的厚望。

 

屢次在生命的低潮中想到她,我默念:「你看,孔老師不是說你挺行的嗎?拿出點勁來,這回一定要撐過去。」好幾次就撐了過來。 

 

●  吳桓(1937-2006),台灣藝術專科學院第一屆影劇科畢業生。最早在電影「阿里山風雲」中飾演要角;人人愛看的電視名劇「大刀王五」,吳兄就是劇中大英雄王五。之後他以編導工作為主;獲金馬獎、金鐘獎最佳編劇獎等,為台灣的電影電視做了許多重要貢獻。

 

我參加大學話劇社那年,吳桓已小有名氣,拖他來看我們的新戲彩排,我說;「不用客氣請多提意見。」
  

看完了他對我說:「你演老頭子,怎麼走路的那個樣子,就像剛才在褲襠子裡拉了一泡?」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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